报道摄影师|陈荣辉:用大画幅拍报道,慢看这个快世界

陈荣辉 2017-5-2 尤文虎

白日梦想家组照之一

 

上周,一位同龄的撰稿人在给某国际刊物做一个推荐中国年轻纪实摄影师的稿子,最后却发现,寻找“年轻”的“纪实”摄影师竟然也成了一种难题,让她焦头烂额。还好,在各个朋友的推荐、自荐下,她终于把需要的10个摄影师凑齐了。

 

刚好,我手头有一本美国独立摄影杂志mossless第三期特刊,主题是“美国纪实摄影(2013—2016)”,里面介绍了100多位美国纪实摄影师作品,而且是年轻人为主。有时候,差距就是那么大。

 

拿刀的少年

 

对呀,这年头,好像做纪实摄影师真地不划算,特别是拍摄专题的报道摄影师,经常可以看到大家的抱怨。很多同龄甚至年纪比我小的摄影师(我今年28岁)都开始转行了,做视频、拍商业、当公关,貌似日子过得都挺不错的。

 

坚持下来的人,要么是业内大佬,有比较好的经济基础和自由度,要么就是可能像我这样反应慢半拍的人。当大家都在拍视频,做直播的时候,我反而拿起了大画幅在拍自己的专题。

 

所以,我给自己的定位是一名“非典型”的报道摄影师。一方面是对于报道摄影师这个称呼我的理解可能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很多同行或者领导都会说,作为报道摄影师,首先是记者,然后才是摄影师。而我恰恰相反,我觉得,首先你得是个摄影师,才有可能成为“报道摄影师”。另一方面,我在做自己选题的时候,和传统的报道摄影师有一些方向上的不同,我不是特别关注于特殊群体或者苦大仇深的事情,而是希望能够在共同的情感体验上寻找一种共鸣。

 

现在回想起自己拿起相机的原因,有些尴尬,却是真实的。

 

中秋节

 

高考的时候分数并不理想,母亲想让我复读。我说,挺好的呀,也是重点大学,而且新闻学还是这个学校文科最好的专业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当时在看志愿结果的时候,发现前面两个心仪的学校都落榜了,而第三个学校就填了这一个专业,不服从调剂。或许这个选择的背后,也说明了我喜欢孤注一掷。和我现在对于摄影的孤掷一注,基本是一致的。

 

作为一名新闻系学生,读书期间,我参加了一个叫做通讯社的社团,一开始我是文字记者,后来觉得写稿子很辛苦,转到了貌似悠闲的办公室,后来发现办公室很无聊,又决定到摄影部工作,好像拍照片也挺好。

 

所以从一开始,我对于摄影的认知就是,拍照片,可以给自己的人人网(我读书那个时期的产物)带来人气,还可以在校园活动中自有来往,拍摄漂亮的学妹(荒木经惟实在是个好老师)。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因为家里人做生意的原因,我还辅修了市场营销,家人还让我去上了陈安之的昂贵课程,打了满满的鸡血。所以当时,我感觉自己人生应该是和金钱打交道的,摄影只会成为我的一个爱好。

 

有时候,命运就这样不经意间转了一个弯。

 

我实习期间的第一个头版作品《民谣在路上》

 

2010年,一位刚刚入职上海《东方早报》财经部的学长说可以介绍我去那里实习。我当时的想法是,大上海啊,应该很好玩吧。

 

于是,我来到了上海《东方早报》的摄影部,当时是在延安中路839号的7楼。实习第一天,带我的老师徐晓林就让我出去拍拍天气图。(天气图一定是很多摄影师的噩梦,但是我却非常喜欢天气图,一直到正式参加工作,天气图的拍摄都是我最重要的日常工作之一。)

 

那天上海的温度是38度,我在街上转啊转,拿着70-200mm镜头拍了很多天热的照片。

 

照片传到了稿库,突然一位领导出来说,今天实习生拍的天气图不错嘛,这个鼓励让我有些欣喜,我也渐渐开始对摄影有些了兴趣。这个领导就是当时的视觉总监常河。

 

我还发现摄影记者的工作节奏特别快,每天可能需要跑好几个地方,经常是到了一个地方,咔擦一下,就到下一个地方拍摄另外一个配图,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我在实习的时候就一天拍过三、四个活。虽然我也非常理解报社需要配图,但是依然不是很喜欢这种快节奏的方式。

 

鬼王潮来袭

 

实习的时候,除了拍照片,就是看照片。“东早”当时的图库可以看到路透、法新等国际通讯社的照片,看完以后不是很过瘾,又开始看马格南图片社的照片。

 

因为笨,所以当时按照马格南图片社摄影师的名字排列表,把每一位摄影师网页上的推荐专题都看了一遍,而且都下载下来仔细研究了一番,看完这些摄影师作品后,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摄影可以是这样子。

 

前几天,有位朋友在网上发一个关于布列松的照片,我一眼就看出来其中有一张配图是布列松妻子拍的,但是国内很多摄影人都弄混了。我不是卖弄自己的记忆,而是说当我们真正开始花时间钻研某些事情的时候,热爱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实习结束后,我没有选择留在“东早”,一个很大原因是当时高手太多,竞争太激烈,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于是回到了杭州。

 

 

回到一开始我说的,我把自己定位成一名摄影师,而且应该是一名专业的,有持续生产能力的摄影师,这是我在这个行业或者社会生存下去的方式。而不是,这位摄影师写稿子不错,这位摄影师可以拍视频,多面手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很容易成为一个媒体单位的生产工具。

 

报道摄影师所面临的难题一直都存在,一个是时间的深度,一个是范围的广度,很难做到两方面都得到满足。曾经有次和我和摄影师张克纯聊天,他说到自己拍摄《北流活活》三年时间,花费了大约2000多张大画幅底片,这个数量是非常巨大的,也说明了摄影师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财力才能够完成一部相对比较好的摄影作品。

 

我喜欢的摄影师作品。philip-lorca dicorcia的《伊甸园》系列之一

 

这段时间我开始加大自己的阅读量。一方面是摄影领域,啃完了一些理论书籍,接着开始大量购买自己喜爱的摄影师画册。从Walker Evans到Robert Adams,再到Philip-Lorca diCorcia……其实这些摄影师基本都是在用纪实的手法拍照片,我个人觉得是比较符合我的路数。另一方面是人文社科类以及思想类的图书。那几年我每年都不怎么整理照片,都是在花时间整理我的年度阅读书单,确实自己拍得也不够好。

 

我拍摄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专题是《石化江南》,起因是在2013年杭州发生了自来水污染事件,作为一名生活在这里的人,理应去关注,但是可悲的就是作为一名当地记者,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等待通稿,而不是去现场拍摄。

 

石化江南系列之一

 

于是,我开始换种角度思考这个问题。我阅读了当年的普利策获奖作品《汤姆斯河》,这是一本关于美国癌症村的故事,当地一条河流受到化工厂污染,很多小孩一出生就开始患病。当地政府、媒体、企业、居民各个方面都展开了调查。同时,我又买了一本画册《Petrochemical America》,这本画册分为前后两部分,由摄影师理查德·米斯拉克与景观建筑师凯特·奥尔夫合作完成,前者探寻并拍摄了路易斯安那州著名的“化学走廊”,后者对这一区域进行了深入调查,根据详尽的数据绘制了这一地区的“生态地图”。

 

对“癌症河谷”的关注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风花雪月的描述,它对全球石油化工产业之于全人类的影响,都有着不言而喻的警示意义。

 

从此之后,每到休息日,我就自己开车出去。我拿着玛米亚6相机,去拍摄那些石油化工厂以及周边受到影响的居民。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发现,环境污染的拍摄真的没有那么简单。冒个黑烟囱就是污染了吗?或许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土地下埋着更多污染。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太多可能性去近距离拍摄,有时候,远距离的观察,反而能够更加发人深思。

 

石化江南系列之一

 

2016年5月22日,在上海“瑞象馆”的一次纪实座谈中,我也和某大学环境科学专家讨论过中国的环境问题,他说很多人觉得中国垃圾分类做的不好,其实是认知偏差,国内实际的垃圾资源再利用是非常好的,因为中国有非常多捡垃圾的人,在垃圾进入到垃圾场之前,基本上有用的垃圾都可以得到回收。我觉得摄影师在拍摄类似环境题材的时候,一定要慎重,我们不能仅凭简单的感性认知就去拍摄,而是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才可以去拍,慢一点没有关系,精准表达才重要。

 

所以一直到上个月,还有人在微信上问我,《石化江南》有没有出版画册,他想收藏一本,我说我还会继续观察,还需要继续拍摄,只是暂时不拍,等待某个时间点。

  

因为我一直喜欢看这些当代纪实摄影的作品,想拍摄的题材不是那么符合都市报纸的定位,特别是一些长期项目,报社领导会觉得不划算,很多选题也得不到认同。在我工作的前三年,我没有拿过任何大奖项,而差不多同时期的各位同事基本拿遍了国内各种大奖。(比如我的“好基友”陈中秋是国内新闻摄影比赛拿奖高手。)

 

圣诞工厂获2015年“荷赛”当代热点类单幅二等奖

 

然后,在2015年2月23日,我就获得了“荷赛”。很多时候,我会被说成是中国最年轻的“荷赛”获奖者。关于我如何拍摄到那个获奖作品我已经做过很多分享,有一些经验,也有一些运气成分。

 

在获奖那晚我和同事们聚餐,吃饭的时候,某位副总对我获奖照片进行了一番评价。我依然体会到了,对于媒体而言,摄影的附属地位是没有办法改变的,特别是在没有视觉文化构建的单位。

 

聚餐那天,刚从北京回来的赵刚老师给我带了一个好东西:林哈夫4*5相机。他当时对我说,获奖对于你而言,当然有好处,但是要想好自己以后的发展,对比国外,差距还是挺大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获奖以后的那点飘飘然,瞬间就没有了。

 

很快我就辞职了。辞职后有一段空闲的时间,我再次开车,带着大画幅相机,开始拍摄我自己的新项目《主题乐园》。

 

主题乐园组照之一

 

当时在杭州以及周边城市大量建设新的主题乐园,迪士尼也即将在上海开幕。另一方面国内外也有很多摄影师在关注这个话题,但是他们更关注于那些中国废弃的或者关闭的主题乐园,而我希望呈现的是,这些主题乐园不仅是休闲场所,还是社会欲望的物理表达。开门迎客的、抑或是在建的,一个个主题公园几乎就是当今崇尚消费和享乐的疯狂世界的微缩版,折射出了这个已经在欲望中脱缰的世界。正如当代著名文化研究学者迈克·费瑟斯通(Mike Featherstone)所说,“主题乐园为有序的失序提供了场所:它们的陈列展示中集合起了各种狂欢传统的要素,荟萃了种种异域风光与铺张景观的影像和仿真。”

 

这组作品即将于4月15日在北京的SIPA画廊展览,也会在今年的法国阿尔勒摄影节年度放映会上展映。我也希望能够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组我在不断尝试变化的作品。

 

2015年9月我到澎湃新闻入职,这里有更多的机会可以尝试做稍微长期一点的项目。但是工作压力依然,一个月要完成两个专题的拍摄。但是相比较以前的碎片化拍摄,已经有了很多的空间,拍摄可以更慢一些了。当我完成自己选题的时候,还是可以抽出时间来拍摄自己的项目,起码现阶段我的工作和我的个人项目没有太大的冲突。

 

在澎湃我也拍过视频,做过多媒体项目,比如当时拍摄制作的一个阿富汗难民的逃亡之旅项目《一路向北》在业内也引起很大的轰动。这些多元化的尝试背后,是我想给我自己纯粹的视觉体验提供更多的参考意见。我也有机会去国外看很多展览,看到了我和国外优秀的年轻摄影师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让我更加认识到,我需要坚持拍摄,选择慢下来,应该会有更多的收获。

 

欧洲难民危机组照之一

 

现在的社会,我们可以做很多选择。可以随波逐流跟上时代,也可以逆流而上。作为一名报道摄影师,我很庆幸自己还有时间和体力可以拍摄,而且可以更加专注于摄影本身。我觉得我们是用视觉语言讲故事的人,而不是文字,也不是嘴巴。

 

最近我在用一台8×10相机拍摄自己的新项目,是关于中国的收缩城市项目。拍摄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都很高,现阶段我也在申请一些基金支持我的项目。这个项目依然延续了我拍摄《石化江南》、《主题乐园》这些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发生的变化。我拍摄的照片比如主题乐园、石化问题、甚至城市收缩其实是很多人都会接触到的,这是属于大家的共同情感记忆。如果自己能够很好地用摄影的方式展现这些问题,我相信一定可以引起大家的共鸣,这也是我觉得作为一名关注当下社会的报道摄影师应该做的。

 

今年春节期间,当我在零下30度,扛着大画幅相机行走在苍茫白雪中,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快得让我们失去了观看的能力,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持一种静默的能力,可以更慢一点,可以更安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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