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摄影

故事|于德水:我们这一代摄影人的使命是试错

于德水 2017-7-10 尤文虎

1998 河南 巩义
1998 河南 巩义

 

口述:于德水

采编:尤文虎

实习编辑:高心碧

 

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为断裂的中国摄影发展去摸索道路。我们跟现代这些年轻人的知识体系、文化结构,有很大的不同。比如说现在学摄影,他们通常会先进入摄影史,进入技术语言的基本训练,会对以前的文化遗产,有一番认知。但我们那个年代,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在蒙着眼睛瞎摸,试图寻找着摄影本体功能的恢复,我们所有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试错。

 

【一】

 

1966年,我小学六年级,“文革”来了,瞬间社会上的一切秩序都被荡平。正在接受教育的关键时刻,没人管你了,扔进社会,那么小一个小孩,你说放到社会上他能干啥?还好比较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艺术”,赶上了“红海洋”,当时我生活的小城里面搞美术的人都被聚集起来,有学校的、机关的、文化馆的,大概有一二十个人,往各个空间写毛主席语录,画毛主席像,到我们那个机关院里时,我觉得好玩,就跟去看,这就是我学美术的开始。

 

开始我给他们只是帮忙,提个桶、递个笔,打杂,画完我们院他们又到其它地方去,我就跟上了,他们看我勤快,也就带着我,有老师也会教我。到1969年,大概两三年的时间,我一直跟着这批人。画到后来画到什么程度呢,当时周口市市中心的地方,竖起一块二十多米宽十几米高的大宣传牌,画毛主席像,和人一起画“你办事我放心”。

 

1973年  河南  周口
1973 河南

 

我学美术的经历完全是颠倒着来的,先是用九宫格放大比着画报画巨幅油画,后来才学着画水粉,等“红海洋”的浪头过了以后,才算是进入了画画的这个圈儿了,又开始学着画写生,到当时周口一个骡马市场去画农民,农民脸上褶子多嘛,我们就抱着画板给人画头像,画了头像又学着画速写,画完了速写又画静物,画到最后,才见到石膏。整个这个学画画的经历是倒着的。

 

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东西呢?听说是马上要恢复高考了,考试的时候要考这些。但最后1977年真的高考的时候,石膏速写这些专业课过了,文化课却没过,还是没进大学的门。等于我初中就学了一年,英语就记住了个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数学就学了一元一次方程,这就是我的最高学历。

 

对我来说,不光是学美术的经历是颠倒的,很多其它的知识体系也同样是颠倒的,什么都是先实践,实践到了一定程度,感觉到不对劲,再倒回来找那些应该掌握的知识。

 

大学门没进去,将来怎么跟人家科班出身的人竞争啊,就感觉到不能画了。当时我的工作单位已经是在文化馆的美术摄影组,画不下去,那算啦,照相吧,就这样很自然地转了行。

 

1978 河南  周口
1978 河南 周口

 

年轻嘛,心气儿足,一搞摄影就很拼命。

 

当时流行背绿挎包,那时候没有摄影包,有一台相机就不错了,就装到那个绿挎包里背着,骑一辆自行车,天天都是。其实周口城市很小,十几分钟就从城里窜到农村了,所以一开始拍的题材基本上都跟农村有很大关系。

 

那时候完全是靠热情撑着,白天拍完晚上钻暗房冲洗,目标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为了让自己的照片发表,还到邮局里面发行的目录上去抄报刊、杂志的地址。凡是发摄影作品的那些报刊全都研究了个遍,像《河南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还有什么《少年文艺》之类的,研究他们需要哪一类的照片,拍了照片之后又研究这照片适合哪家用,当时在邮局投稿,一投就一打。

 

那时候的社会是如此单调,恰恰就是在那样一个单调的年代里,摄影,让我们青春的荷尔蒙就有了宣泄渠道。

 

【二】

 

我们的第一次癫狂就跟《大众摄影》有关系。

 

1980年前后,当时周口地区群艺馆的葛庆亚老师在《大众摄影》发了一篇文章,叫《活跃在小镇上的“青年摄影学会”》,实际上是没有摄影协会的,只是我们这一帮年轻人像一个小群体一样,相互地激励、相互地较劲学习的状态,他写我们我们这帮人怎么怎么热爱摄影,文章的配图用了我、杨峰、冯卫光我们三个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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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第9期《大众摄影》杂志内页

 

在邮局见到这本杂志的时候,我们兴奋得一塌糊涂,一宿没睡。那时候周口好像正在防震,到处都搭了那个防震棚,我们买的最奢侈的东西大概就是几瓶啤酒,就在那喝着啤酒,谈摄影,向往未来,折腾了一宿。这篇文章把我们年轻的那种理想一下子给点燃了,第二天刚刚放亮的时候,这帮聊了一夜的年轻人就又骑着自行车出发了,拍照片去了,就是《大众摄影》把我们这帮人的劲儿给点起来的,给我们加了第一次油。

 

后来,记得最清楚的有一次是文化馆组织活动,要去北京出差,我和杨峰想利用这次机会去拜访一下《大众摄影》,红星胡同61号。

 

当时的那座梅兰芳小楼还在,我和杨峰两个人赶到那已经是中午了,到门卫登记完之后进去,在三楼找到了《大众摄影》。那个楼的空间很小,正赶上午休,什么人都看不见,非常安静,我们就像乡下孩子进城的感觉一样,特别胆怯,特别忐忑,走路脚步都是轻轻的。

 

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角落里面放着这么高的一个大筐,筐里都是退稿,就扔在里面。我们在筐里翻看一个一个信封,打开,全是照片,我们都不说话,心里都觉得哎呦太惨了,我们抱着多大期望寄来的稿子,结果这才是最终归属。

 

1981 河南  周口
1981 河南 周口

 

翻了半天照片之后,我们就在楼道里继续等,最后见到了龙熹祖。他对我们非常热情,他那个办公桌在哪个地方我现在还有印象,他把我们叫进去问情况,跟我们聊,那样一位老师对基层来的作者能态度这么诚恳、这么热情,让我非常感动,最后我们三个还在他办公桌旁拍了张合影。

 

后来我们在《大众摄影》月赛上不同层次的奖都拿过,反正一有什么活动我们必参加。

 

加上在各类报纸上发表的,我在那两三年里成绩算是不小了,1981年河南摄影家协会成立后做了第一次评比,评的是河南省青年摄影创作,我是总成绩一等奖。那个阶段完全是靠着一种激情,照片全都是唱颂歌,就是图解政策,因为你想上宣传的报,报刊上登那些东西你得顺应、投其所好,表现春天的美好啊、党的政策好啊、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啊,原来学美术的那点形式化东西全都用上了,所以我之所以在短短时间内能取得一点所谓的小成就,一个确实是很勤奋,但也是靠着美术的底子。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83年。

 

【三】

 

到1983年时候,我已经被《大众摄影》作为重点作者了。有一天接到编辑王大莉的通知,说要办第二届黑白影展。第一届我有印象,《大众摄影》给鲍昆、凌飞他们四个人在北海公园办的,第二届就是侯登科、我、还有吴品禾、徐殿奎等9个人,也是在北海,说是要到年底展览,要我们九月份把底片都送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进京做展览。

 

1982  河南  周口
1982 河南 周口

 

正好那一年我也要去北京读书,当时中国摄影家协会正在搞高等教育实验班,拿不准摄影教育是放在艺术院校还是文科院校好,最后就做了两个班,一个在中国人民大学,一个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每个班给河南一个名额。就是那一年河南两个去上学的名额,一个是当时省直搞摄影的王京生,他是省会青年摄影的代表,另一个名额给了我。当时社会风气很正的,我是在最基层,谁都不认识,协会就可以凭着你的表现把上学的名额直接给你,当然也算是我靠着勤奋得来的这样一种机会吧。

 

这个展览正好是要求9月份,我已经接到通知要去上学了,我都想着最好就不寄了,应该带过去。然后9月份开学,报到的前一天我就去到红星胡同去送底片了。我抱了个相纸盒子,里面是底片,这是第二次去《大众摄影》。那天去送底片的时候,敲开门,里面那么大的办公室里就两个人,一个是李媚,李媚当时是“全国首届妇女影展”拿了金牌、银牌之后,被《大众摄影》从贵州借调来工作,她也是刚来。还有第二个人就是高琴,厦门大学毕业,9月份刚刚被分配到《大众摄影》来工作,上班还没几天。我一进门,就她们两个新来的女孩子在那里坐着。一报名字呢听过,我们就在那办公室聊起来了,可以说是一见如故,跟李媚的结识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后来编辑老师们就来了,我就把底片还有展览的事都谈过了。

 

1984 河南 辉县
1984 河南 辉县

 

从我到红星胡同去给《大众摄影》送黑白联展的底片,到了十二月份展览开幕,中间短短两三个月时间,我整个思想观念在学校里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应该说,这一次上学对我的摄影生涯来说是一个大的转折,我的眼界是到了北京中央工艺美院后才真正打开了。

 

那时候学风那么正,给我们上课的老先生都是一代大家,像吴冠中、奚静之、李燕、吴寅伯。中央工艺给安排的课程非常好,我开始对艺术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认知,知道什么叫做艺术,艺术和社会应该是一种什么状态、关系、结构,真是彻底打开了眼界。

 

刚不是说去报到前就结识李媚了吗,她听说我们的课挺好,就想去听我们的课,当时我就还弄了一个地方让李媚去听,结果还惹了祸了。当时的协会领导很不高兴,听说了之后给我们班上打电话,说是我们要严格纪律,就不让李媚去听课了。

 

十二月,我们的黑白影展在北海公园的普安殿布展,开幕前一天我进去看最后一遍。进门时应该是检阅自己成就的这样一种感觉,但实际上在展墙上看到自己的照片后,看着看着就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玩意儿啊?全都在那装腔作势,在那拿捏着。我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走了,我把我之前所有的照片来了个彻底的否定,转折转得特别彻底。

 

【四】

 

工艺美院那个课上了一年以后,由于一些原因我们最后没有拿到文凭,但是我一点都不介意,感觉学到了东西。中国摄影家协会当时搞这两个班的目的就是想试验一下,有实验性,结果我们班反响就特别好,就在我们学习结束之后,协会在我们班上留了两个人,我是其中之一,整理我们所学的教材,准备教材是为当时准备开设摄影函授教育做准备,为这个整理教材,这大概是1984年。

 

后来一年我就留在学校给中国摄影家协会整教材,当时得到一个特权,查资料可以进摄影家协会的资料室。那个资料室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全到什么程度呢,世界上大多数专业性刊物它都有,包括“文革”期间的。我在那几个月里又看了大量的刊物,特别有收获。那个年代里不像今天,北京各种文化资讯,机会、见识的接触面都要比我们基层宽,所以当时我觉得北京年轻人拍的那些东西特别稀奇,后来到资料室一接触,哎呦,答案都在这呢。

 

1988 河南 卫辉
1988 河南 卫辉

 

整理完中国摄影家协会的教材之后,我就离开北京回到了周口。

 

回来不久就面临着一个选择。当时社会上已经开始讲究文凭了,正巧武汉大学要办一个有学历的摄影大专班,我的推荐报名表都已经填过了。但就这个时候,《河南画报》社成立后的第一次进新人的机会来了,从全省年轻人里面选中我了。

 

可那时候我还是特别渴求知识,想上学。当时《河南画报》社长和副主编来周口考察,几句话打动了我,他说《河南画报》成立以来是第一次进人,你这个机会难得,想学习的机会以后多的是,不要错失这个机会,到报社之后,真想上学的话,也可以从报社去上学嘛。他这样一说还真是打动我了,但后来实际上到了画报社以后,是要让你干活,不可能让你再去上学了,可当时我就是相信了。

 

我1985年4月份到《河南画报》报到,当了摄影记者。一到这个岗位上,工作压力非常大,整天忙着采访啊,报道计划啊。有一段时间里我觉得特别焦躁,觉得不能拍自己的要拍的照片了,当时就那种感觉,很焦虑。直到后来慢慢适应了报社的节奏之后才开始知道利用一些机会和业余时间,去留意地拍一些照片。

 

1985年的“走黄河”,是从北京学习回来之后的一个计划。实施前人已经到了报社,当时实际上是等于跟《河南画报》争取来的时间,将近两个月。

 

那时社会上流行着“寻根”的文化思潮。我就想着,我们的摄影,也应该寻找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的来由嘛,所以我就以周口文化馆组织创作的名义,设计、组织起了一支队伍,就是走黄河。一说起来大家都感兴趣,说走就走了。

 

【五】

 

大河万岁、1985陕西、壶口
大河万岁 1985陕西、壶口

 

周口在豫东,我生活的那个地方就是黄泛区的腹地,最中心的地方。所以那一片土地是黄河水含的泥沙沉积下来的,那里的很多村庄,像西华、扶沟这些地方,过去的那个村子实际上是在地下的数米之下的,下面才是他们过去生活过的土地,是后来的黄河水淤积抬高形成了新的地面。

 

二战期间蒋介石为了挡日本人,炸开了黄河花园口大堤,一夜之间豫东大地一片汪洋,河南、安徽、江苏被淹了44个县、1200多万人受灾,死亡80多万人。老百姓苦不堪言。为阻挡日本人进攻武汉,争得了大概有半年的时间,代价巨大。现在的豫东大平原,平的一望无际,平的让人恐怖,是一片被苦难浸透的土地。

 

1985年5月初,我们从花园口开始,逆流而上,顺着黄河一直往上游走,走着拍着,多数时间步行,有时候也坐一段乡间的公共汽车。走到壶口的时候,6月初的麦收已经开始了,到6月中旬才回来的。

 

这二十多个年轻人,大多还是前几年我们一起搞摄影的那些朋友。侯登科从陕西赶来参加,但他在这只呆了几天就走了,李媚当时已经到深圳办《现代摄影》了,听说我们的这个活动,她专门从深圳赶来参加。我们走到洛阳时李媚就到了,后来一直陪我们走到底。

 

1985年6月在黄河壶口
1985年6月在黄河壶口

 

对我来说,这趟走黄河带给我了对社会现实的一种深度的体验、对历史文化的一种感知、对百姓生活的一种深入的了解,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过去在周口,无论它再小也还是个城市,和真正的农村还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我拍照片的状态完全是概念化的,是概念、主题先行,然后拿生活去套,把画画学到的节奏、对比、构图法则这些东西运用到拍照片上。在那种狂热阶段,所谓的小成就都是靠着这点小伎俩,仅此而已。但是走黄河的过程它是一种浸入,就是深入体验型的那种。它让我开始思考摄影和对象的关系,思考镜头前这些东西它是什么,怎么去认识它,到底应该怎么去做。

 

中央工艺美院的学习,主要还是让我对文化祖源有了一个基本认知,让我认知了什么是艺术,但是这趟走黄河,我才知道了什么是生活。在走黄河的这样一个过程中,解决了我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拍什么的问题,从此我认定这就是我镜头里要面对的对象,给自己找到了,今天我仍然在三十年前所选择的方向上一直在走。

 

【六】

 

到《河南画报》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一直做到《河南画报》的最后停刊,退休。这个时间里的身份和角色有变化,从摄影记者到后来的副主编啊、主编啊什么的。

 

刚到《河南画报》,总是感到不是特别适合自己的,因为它毕竟是干新闻的,而我骨子里面就是想干拍照片的事,后来才慢慢意识到这个工作不仅给我一台相机,还能给我提供一个身份,让我有很多机会走进社会现实之中去。

 

1991年 新疆  红其拉普
1991年 新疆 红其拉普

 

到90年代之后,我对报社的工作也已经很应对自如了,给自己争得的空间相对就更大了一些,在摄影上也更有意识地多一些实践和思考。画报的暗房,虽然说是公用暗房吧,但是那时候已经站住脚了嘛,利用这种机会,晚上进去洗几张自己的照片,这些机会就都比较多了。80年代“走黄河”,最大的收获就是确定了一个拍什么的问题,而在90年代这个期间,我才逐渐地思考怎么拍的问题。

 

在90年代的那个大背景下,社会风向突然变了,大家都要挣钱了,很多人都下了海,离开的离开,出国的出国,对摄影的热情劲儿一下凉了很多。当时在博物院工作的闫新法利用一个机会,争取到了在河南省博物院的正展厅,做大型展览的契机,这就是能促成“95摄影中原”的一个原因。于是我们就集合了当时还在坚持摄影的河南青年摄影人当时是14个人,大伙特别来劲,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来争取支持,还去一家酒厂拉赞助,让他们支持我们做照片什么的,我记得展厅一进门那儿我们放了最大的一张照片,大概有将近两米,那个年代也没有喷绘,手工放的,想想那时是很纵情的事了。

 

1995年 郑州
1995年 郑州

 

14个人每个人都有三、四十平米的空间,自己选片,自己装裱,自己布展,都是每个人干自己的事。

 

那次展览是一次理想化的很自由的释放,在河南文化界产生很大影响。我们在影像里开始有了批判意识,和当时“陕西群体”的思想观念是一致的。后来被讽刺为“土、老、破、旧”,表现那种历史感、厚重感,它是反叛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的,于是惹来了很多麻烦。

 

1996年的年初,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文件,至今这文件还是个谜,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是显然是给我看的,是一份省新闻摄影学会理事会的会议纪要:里面提到河南青年摄影队伍中,存在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这文件是会上报宣传部的,当时我一看就有点着急了,我们都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意识形态的这个轻重啊,河南这帮年轻人刚刚起步,就给扣上政治帽子。为了这群年轻人不被扼杀,我们决定玩一把主旋律!这就是第二年为啥要搞“河南一日”的由来。

 

左起:闫新法、于德水、姜建在即将启动的“河南一日”活动现场
左起:闫新法、于德水、姜健在即将启动的“河南一日”活动现场

 

1997年,又是一次规模宏大的摄影活动。还是在省博物院那个地方举行的开幕式,还是用了一块大红布再一次把整个楼体建筑都包起来了。上面是当时省委书记手书“河南一日”四个大字,一个字都有三四十平米那么大,都是我们这帮年轻人手工整出来、挂上去的,省委书记的题字是姜健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启动那天20多个摄影分队的队旗迎风飘扬,诺大广场上的出发仪式异常热烈。全省两千多个摄影师,从9月30号的零点开始,到10月1号的零点,24小时,同时在全省拍摄乡村农业、城市工业、铁路交通、百姓生活,轰轰烈烈地高唱了一次主旋律。

 

这之后,应该说就没什么大的波荡了,就是我比较自主了,拍摄一直持续的这种状态,结合着工作做了一些专题,像《民工潮》、《知青回乡》等等。

 

1993 河南  郑州
1993 河南 郑州

 

【七】

 

对我来说,拍摄和思想方面的探索基本上是属于两条平行的线索,同时进行。

 

在我学摄影的期间,外部社会上关于思想上的文化资讯还是比较丰富的。尤其是“85美术新潮”那个活跃期过后,我就比较注意一些关于艺术理论性的一些东西,也开始啃一些理论书本,像李泽厚、高尔泰、刘再复等人的东西,就是对那些思想,美学的、艺术的,一拨一拨的争鸣,很有兴趣。

 

我和老侯(侯登科)在这个期间交流比较多,接触这些东西我们有一个方式就是争论,是一个拒斥、思考、争论的过程,逐渐地也接受了一些东西,吸收了一些新的思想,但是毕竟它不是系统的、完整的,它还是很零散的,还是碎片化的一些东西。一部分会吸收到自己的这种思考里面去,很多也就是看看就扔弃掉了,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80年代与侯登科通信
80年代与侯登科通信

 

因为那时的条件限制,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显得特别重要,相互间彼此都是这样。他在思想方面的那种思考,特别是在很多摄影实践方面的苦恼,我也有着相似的感受和共鸣。

 

记得有一次我给他写信,谈摄影表现的局限性,摄影是一种被制约的艺术表达方式,同是作为平面形式造型艺术的绘画,艺术家可以把他的全部思考一点一点的融入进去,一幅画的创作与完成,实际上就是画家注入思想深化呈现的一个过程,而一张照片却做不到这一点,它得受到这样那样的局限和制约,一幅照片能承载的东西非常浅,非常非常少。当时就为这样一个话题,我们俩来来往往,我提了他回应,他回应了以后我又答,大概两三个回合都是在谈论这个问题。那个时候的思考啊,就完全是在瞎摸,凭着有限的学识结合实践一点一点的探索,今天看来我们那种状态的准确描述就是两个字:试错。就是说所有的道路都是在前行中试错,一路试错试过来。就刚才的那个问题,关于平面造型艺术形式与摄影的关系,在西方的艺术理论中,早都解决了,几十年前都已经有现成的一些理论和实践了,你看不到,在这瞎子摸象地这样那样地设想,这样那样地讨论,蒙着眼睛说话的那种状态,就是我们所处的状态。

 

1985年 和潘科、侯登科、焦景泉在陕北
1985年 和潘科、侯登科、焦景泉在陕北

 

在文化馆的时候我和老侯就开始写信,工作调到郑州以后还是保持着写信,通信一直持续到90年代。进入90年代的时候,电话越来越发达了,打电话交流就慢慢就把这个信就给冷下来了,冷下来了以后老侯就特别恼火,他特别恨这个电话,电话里口语化的东西取代了思考,它不是经过思想过滤形成的文字,是完全不一样的。过去他写信都是那种很长的信,他很多思考的展开都是在一个通信过程里面,通信方式的这种改变,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他很长时间都不适应,所以后来在做他的回顾展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从这时候开始,他的很多思考转向了日记,他在日记里面以写作的方式强制自己进入到一个深度的思考里去。

 

后来老侯临去世之前,我和李媚去整理他的东西,大概装了七八个纸箱。整理完后,他问女儿,这些是什么?侯小谨就说,这是你的心血,这是你一生最看重的东西。他摇摇头,他说这就是我脱掉的一件衣服,现在我可以跳向大海了。他跟我说,留下的这些东西,如果能发挥点作用的话,就去帮助那些跟他一样在基层,热爱摄影、用摄影参与社会的年轻人,这就是根据他的本意,后来创建的“侯登科纪实摄影奖”。

 

【八】

 

1992年 西藏 日喀则
1992年 西藏 日喀则

 

我从年轻开始拍照片,在当时社会里算是一个新生力量,实际上是主流之外的。但到了2001年,一下子被推到了河南摄影家协会主席的位置上,突然站到那样一个主流形态的位置上,有一段时间很不适应,一些场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真的是。后来想一想,觉得既然大家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是觉得你能为大家做点事吧?慢慢找到这种定位之后,就会尽可能利用这种空间去做一点实质性的、有助于这个摄影发展的事情。

 

于是就想像当年的“95摄影中原”那样,回溯、梳理一下河南改革开放以来的摄影,尤其是这帮青年摄影人的力量。《河南摄影百家》就是这样一次集中地、整体地、全面地给河南的摄影队伍做了一个大梳理,推出了一套书,做了一系列的研讨和展览。

 

为了这套书的出版,我们组建了一个庞大的编辑队伍,闻丹青、刘树勇、李江树、陈小波、李媚等都是我们编委会的成员,你想啊,一百个作者,很多过去搞摄影的人是没经历过这个过程,把所有东西全部摊开,认真进行梳理和评判,把所有摄影实践摆在那,然后提出意见,提出问题,慢慢理出一个合乎现实情况的走向出来。这是非常全面的一个总结,很多作者到现在都说是得益于当年那种理论性的总结和梳理。

 

《河南摄影百家》系列丛书——“黄河流年”
《河南摄影百家》系列丛书——“黄河流年”

 

我自己也是在这次活动里把我整个90年代的全部实践做了一个梳理,洗出了好多照片,整个房间摆的满满的,在那看、在那翻腾,比方说多种观察方式,拍摄习惯或者是跟对象交流的那种习惯,从不同的角度上反复比较,最终把一些主要的、有价值的东西提炼和确定下来。我90年代思考的怎么拍的问题,应该说到这个时候才最后确定下来。

 

《河南摄影百家》的价值和意义,即使到今天来看,对河南摄影的发展基础,起到了奠定作用,给前行找到了持续动力,为整体性的提升发挥了推动作用。

 

【九】

 

1997 河南 郑州
1997 河南 郑州

 

回看这些年在摄影上的实践,只能说我是在既定的条件下,不甘沉沦地努力去做了。前一时期,有机构要做研究性梳理,我心有犹豫,我说我们这一代的摄影人,历史限定只是一个承前启后的过度性角色,你看我早期的作品,自己就给自己否定了,再后来这些,努力地试图让它有具一定的价值,但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路,注定仅仅是起一个启承作用的一个过渡而已。所以我们这样一群人产生不了真正的、那些被称为“大师”或者是不管叫什么称号的那样一个角色,都不具备这个条件。

 

这是历史给定的,个人无法超越。是那个时代给我们的生长条件所限定的,导致我们就是这样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知识体系、文化结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应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去学习,都是既定的。

 

到了今天的年轻一代,摄影才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文化方式,并形成其一个体系,可以结合着他们的一种生命体验的形式,为他们的精神发散提供空间、提供平台。对我们来说,能进入到摄影这个机会里,在那样一种时代背景里,我觉得就已经算是生活给予的一种幸运啦。

 

1996 河南 开封
1996 河南 开封

 

世界上的河流为什么不是直的?其实人生命的样子也就像一条河流。

 

好像历史的发展它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会是很激烈的方式,然后过去几年之后慢慢地重新再回来,开始又进入到相对平淡的一种状态。这个时候我就再一次的想到了黄河,因为这条河流就是这样,有时候你看着波澜不惊,很平静很平稳,但是实际上下面运行着巨大的力量,漩涡、暗流,那种博弈、缠扭,都在貌似平静的水流之下。

 

|于|德|水|作|品|选|

 

1989河南.兰考
1989 河南 兰考

   

1991 河南  淮阳
1991 河南 淮阳

   

1993 陕西 凤翔
1993 陕西 凤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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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河南·虢镇

   

1993 陕西  渭南
1993 陕西 渭南

  

1996 陕西 横山
1996 陕西 横山

   

1996 河南 鲁山
1996 河南 鲁山

   

1996 陕西  陇县
1996 陕西 陇县

   

1998 山西 壶口
1998 山西 壶口

   

2003 河南 巩义
2003 河南 巩义

   

2003 宁夏 西海固
2003 宁夏 西海固

   

2013 河南 淮阳
2013 河南 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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