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摄影

故事|三十年前,那段守望西沙的燃情岁月

孙振军 2017-6-20 尤文虎

1982年,西沙群岛上的两名哨兵

 

在海南岛东南约330公里处南太平洋上的西沙群岛,第一次被中国人熟知,缘于发生在1974年的西沙海战;再一次成为国际争端中的热点地区,则是缘于这几年的越南、菲律宾以及美国、日本的挑衅与插手。

 

1980年末,在西沙海战发生6年多之后,作为一名拿枪的海军水兵、拿照相机的摄影战士,开始了我终生难忘也自豪至今的西沙守边与摄影记录岁月。

 

结缘摄影

 

记得从海南基地第一次向西沙航渡的那天早晨,炊事班好好地做了几大笼肉包子、一大锅稀饭;老班长、老兵们则嘱咐我:尽量多吃点啊,要不到海上时你没啥交“公粮”,胃更难受。战舰一出港,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先由绿的变成蓝的,再由蓝的变深蓝,又由深蓝变成墨黑—— 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毛骨悚然的黑。

 

1984年6月,正在进行编队训练的西沙水面舰艇部队

 

约上午8时许,我们三条护卫艇组成一个编队,开始向西沙群岛方向进发。榆林港是我国少有的天然良港,四周是大山,只有一个窄窄的出口,呈大歪脖子葫芦状,连孙中山先生都夸奖它位置重要、地理难得。因此,港内还算风平浪静、艳阳高照。有的新兵是第一次出海,兴奋,甚至开心地哼起了《人民海军向前进》、《军港之夜》之类的革命歌曲、流行歌曲。但一出榆林港,在虎头岭下一个叫锦母角的地理标志点向正南15度角一转方向,我的妈呀,没过几分钟,滔天巨浪就像一排排小山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一刻也不停息地向军舰压了过来。浪来时,像大象托一个婴儿一样,把整个战舰毫不费力地托上波峰,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吸出体外一般,“呼”地一下悬起来;浪去时,又像一个巨人将小乒乓球往深沟里摔一样,把整个战舰恶狠狠地摔进黑谷,所有人的心脏又像被强行塞进体内一般……如此循环,周而复始,用不了几十分钟,大多数人都爬到战位上、甲板上或船舱里的床上,吐得一塌糊涂、狗熊一个了。 

 

约8个小时后,我从望远镜里看到正南方向有一点点微微的红。待军舰越来越接近时,终于看清了、看清了——那是一面飘扬在永兴岛最高处的五星红旗,那是一面我们自己国家的国旗啊!我们没有在大海里偏航,我们没有在风浪中倒下,我们终于看到家、要上岸了!因为,茫茫南海上,无论过去还是今天,有国旗的地方就是我们自己的家,有国旗的地方就有了喘息休整的岛礁啊!说心里话,国旗从小看到大,平时也没有感觉到啥激动,但1980年代初,我在南海永兴岛外海第一次看到国旗的那一刻,才第一次将她与祖国、与自己,实实在在、真真切切联系到了一起!那种感觉,铭记至今、终生难忘…… 遗憾的是,我当时并没有专属于自己的照相机,只好借一个来自城市的战友相机,远远地对着永兴岛,拍一张隐隐约约的照片。  

 

1982年秋,落日下的西沙永兴岛码头

 

我是信号兵,我所在的9331号军舰又是编队指挥艇,既得负责瞭望,又得负责通讯;所以,没法离开战位。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我只好站在一个圆桶状的铁笼里,边工作边呕吐了。因为,那就是我的战位。但是,这个圆桶状的铁笼,从摄影角度而言,却是军舰上视野最好、安全系数最高的制高点。

 

在当兵之前,我尽管没有接受过严格的摄影训练,但对照相这套程序却并不陌生:一是上高中时的英语老师,是那个年代的大龄青年,有个“红梅”牌120相机,经常约着我在洛阳的南部一带的城乡之间瞎跑乱照,二是有个在国企当科长的亲戚有个我已经记不住牌子的旧相机,曾经给我玩过一段时间。我仍清楚的记得,当我小心翼翼的拍完一个胶卷后,会骑上自行车到洛阳一个叫安乐的镇子上的一家照相馆把胶卷冲出来,再到洛阳市的一个设计院附近买几张晒图用的纸,回来后把底片、晒图纸用玻璃夹住,放在太阳光底下晒,看着晒图纸慢慢印出和底片同样大小的照片。不过,照片的成品都是蓝颜色的。

 

参军到部队后,我幸运而及时地遇到了比我早参军10年、也年长我十几岁的王振松老师。他曾经在西沙基层部队当过美术员、电影放映员、摄影干事,1980年代初期,已是在全海军系统非常有名气的、榆林基地政治部宣传处的专职摄影干事了。王振松同志本身基础就好,再加上他拜的老师是在新中国摄影史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名家——伍振超同志。因此,王振松老师的摄影功底、暗房水平,那是好的没得说。更令人敬佩的是,王振松老师是属于那种视摄影为生命,甚至高于生命的人。我至今仍记住他当年对我声色俱厉、不容置疑的诸多训诫,比如:“照相机就是我们手中的钢枪,就是我们的第二生命”“我们的摄影战士必须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镜头!”“马马虎虎,粗心大意,绝对不能搞摄影!”他的这些教诲,尽管我没有践行好,但却让我受益终生。

 

圣地永兴

 

西沙尽管有50多万平方公里、45个岛礁,但老一代西沙人最熟悉的岛礁,也就是那么七八个。

 

1983年3月,从西沙群岛人民武装部走向打靶场的西沙女民兵

 

今天已成为三沙市委、市政府驻地的永兴岛,一直是西沙人心目中的圣地,也是我们这些长年在西沙值班、巡航、护渔、待机的水兵们心中的圣地。因为永兴岛功能比较齐全,上面除了驻军、兵营,还有地方工作人员,比如工委的同志,武装部的同志,气象台、水产公司、邮电局、银行的同志,等等。再往直白处说吧,在西沙,除了偶尔在茫茫大海的一叶扁舟上,通过望远镜看到个把渔家妇女外,只有在永兴岛上才能看见比较年轻、比较漂亮的女性。请不要把自己装扮得多么高尚、纯洁,男人是离不开女人的;反之,女人也离不开男人。生活在内地,无论是城镇或乡村,异性一天到晚在身边围绕或存在着,也许你不会感到有什么幸福;但是如果把你扔到像西沙这样的孤岛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见不上异性,连狗都会疯掉的、想跳海自杀的。

 

而永兴岛是有女人、是有青年女人的。尽管这些青年女人照样能吃苦、能打仗,不会化妆、善舞刀枪,但在西沙这个光棍加光头为主的纯种爷们世界里,她们已经是美若天仙、宛若西施了。

 

1985年,西沙永兴岛上基本没有什么商品的百货商店

 

永兴岛有魅力,更在于她是西沙群岛唯一跟海南岛有补给船通航的地方。群岛上各种物资、各种需求,都是先到永兴岛,再分发到其它各个小岛的。在那个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的时代,如果哪天有从海南来永兴的船,那么干部战士,以及地方职工,早早地都眼巴巴地候在码头,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那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地变大、变大,等到报刊、电报、信件一卸下船,大家便一哄而上,争相抢夺。有的人看完家信后笑不拢口,一蹦三尺高,恨不得跳到天上去,因为家里有喜事或很平安。一旦遇到这样的场景,我都热衷去拍照,甚至当时没有抓住精彩瞬间,让这些官兵、职工、渔民再演示一遍,他们也非常乐意地配合。因为那个年代,谁脖子上挂个照相机,似乎就拥有了某种特权,也是十分受他人尊重与羡慕的。

 

但有的看完电报或家信后,马上捶胸顿足、失声痛哭,当场瘫跪在码头上,对着大陆的方向“咚咚”磕头……因为,这迟来的家书带来了天大的噩耗:老父亲或老母亲,或家中其他的亲人,早已在几十天或几个月前,就不幸去世了……但是,遇到这样的场景,我却从来没有拍摄过。倒不是当年就有多么高的境界与觉悟,但却有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同是天涯守边人的感觉。

 

鸟岛历奇

 

其实,离永兴岛约50公里,在永兴岛东南的东岛,才是西沙群岛中最美、最丰富、最有诗意的岛。

 

1983年,西沙鸟岛

 

东岛素有“鸟岛”之称,有各种鸟儿10万余只,尤以白碧霜花鸟亦称军舰鸟最为有名。这种鸟在东岛上十分常见,可谓铺天盖地,树上、树下,到处都是,并且不怕人,去捉它也不飞。当年我用相机,就拍许多这种鸟的照片。遗憾的是标准镜头拍鸟,确实有点力不从心,很难拍到丰满优美的画面。

 

更令人惊奇的是,岛上还有一群所谓的野牛、野驴、野羊。据老兵们介绍,大约是清代,也有人说是郑和下西洋时期,一条运送牲畜的货船在东岛附近触了礁、搁了浅。船员、商贾在被其他船只救走之前,看着一张张牛脸、驴脸、羊脸上,那一双双也知道遭遇厄运、强烈求生的眼睛,动了恻隐之心,本着慈悲为怀,把舱门打开,让这些可怜的牛、驴、羊各自逃命去了。还好它们半趟水半游泳,拼命地爬上了东岛。更幸运的,岛上竟然有一个低凹地,里边还存有浅浅的雨水。于是,这些动物们开始以野菜、野果为食,不仅幸运地存活了下来,而且一代代地繁衍生息。

 

早期的登岛者并没有保护这些已经属于野生动物的物种,经常发生掠杀的现象。有一次我和我的战友们带着相机、背着手枪在东岛的雨林里闲逛,非常意外地遇到了一只很像羊的灰家伙,惊恐地在我前方三五米的地方望着我们。我举枪对它瞄准了许久,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开枪。难得的是,我当时特意留下了一张持枪思考的照片。

 

1984年,我持五四式手枪想打一只海鸟改善一下口味。但犹豫良久,最终未忍开枪。

 

东岛尽管漂亮,但条件同样艰苦。缺水、少电、没蔬菜等,是西沙诸岛当年的共性。当年不懂事,也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意识,1982年我第一次上东岛时,还是在老兵的带领下,提个铝制饭盒,藏一把匕首,钻进抗风桐林最深处,爬到树上,把那些体格大、不躲人的大白鲣鸟,用棍子打到地下,然后由老兵将鸟儿解剖成肉。不一会儿,就装了二三公斤,回去炖了炖,解了一次馋。今天想来,真是罪过啊!真是对不起这些美丽而可爱的鸟儿们!

 

守岛的兄弟们动物保护意识也不强。他们伙房里有一个柜式大冰箱,里边装着一头他们杀掉的所谓的野牛。由于岛上是靠柴油机发电的,这头牛时而结冻,时而又解冰;久而久之,牛肉上都长满了白而长的蛆。但没办法啊,总吃鱼啊鳖啊这些海产品,也是会腻的;爬满蛆的牛肉,毕竟也是牛肉。闭住眼、咬紧牙,吃吧。

 

1983年夏,一个蹲在海龟上的西沙渔民

 

当时在东岛作业的渔民们也缺乏动物保护意识。有一天,我在东岛那个小小的、只有二三十米长的军民共用码头上闲逛,突然发现渔民正在从一条大船上往小船上转运一只小海龟,就赶紧上去拍了几张照片;一个青年渔民蹲在小海龟背上,我给他留了一张影。这只海龟的最终命运是,被抬到东岛杀掉,然后把龟肉晒成肉干带回海南卖个好价钱。没办法,那个时候普遍缺少保护动物、善待动物的意识,看到动物,看到一切动物、所有动物,第一反应就是如何做着吃,是煮着好呢还是烤着好?是煎着好呢还是炸着好?

 

肃穆琛航

 

琛航岛更是西沙群岛中最为庄严肃穆的岛。

 

因为那里埋葬着1974年1月19日西沙海战中,壮烈牺牲的18名干部战士。

 

1982年3月,西沙群岛琛航岛上的革命烈士陵园

 

由于我了解这段历史,所以当年我上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凭吊了这些烈士的陵园,不仅认认真真以这个陵园的纪念碑为中心给它拍了一张照片,而且自己也以陵园为背景照了一张留影。有趣的是,琛航岛烈士陵园从落成至今,至少经历过四五次大的改建,而我1980年代初拍的那个雏形,据今天的三沙市有关方面介绍,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张有底片且有作者的珍品。

 

琛航岛在西沙诸岛中属于比较大的,但它却远远没有永兴岛那么热闹;因为岛上除了军人外,没有老百姓,也没有地方机关,所以显得清冷了许多。军港只有一条窄窄的航道,码头则是厚厚的水泥平台,军港附近绿树、房舍等都很少。

 

1984年春节前夕,一群在军舰甲板水舱盖上吃饭的西沙水兵

 

琛航岛给我的另一个记忆是,有一次我们在中建岛值班一个月返回永兴岛的时候,中途在琛航岛临时停靠。而旁边和我们并舷而停的,是一条兄弟部队的辅助军舰,就是那种比较大的非战斗类舰艇。他们大概是刚刚从海南过来,战士们都上岛游玩去了。这时,我从他们船上竟闻到一股青菜味,引诱着我从船舷上翻到这条大舰的厨房,掀开它还冒着热气的锅盖一看,竟然是一锅煮过菜的菜水!可能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倒掉的菜水。于是,我赶紧跑回自己所在的艇上,拿了一个搪瓷碗,满满地打了一碗煮菜水,也不顾表面上漂着的白白的小虫子,美滋滋地喝了起来——哇!这真是世界上最美的美味啊!

 

见此情景,我们艇上的四十几号弟兄像疯了一样,纷纷跳舷过来,刹那间把人家这一大锅煮菜水全都给抢光了。此情、此景、此事,绝对真实、绝非虚构!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因为对一个多月没有吃过肉的人而言,可能看见肉,还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但对于一群一个多月没有吃过菜的人,闻到菜的味道、看到菜的颜色,特别是看到这锅绿油油的菜水时,那种渴望、那种急迫、那种贪婪,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无法想象的。 

 

海角中建

 

中建岛也是令我最难忘的岛。

 

不仅因为它寸草不生、一地热沙,不仅因为它是西沙中的“戈壁滩”、西沙中的“西藏”,更因为它离西沙的心脏永兴岛最远,离祖国大陆更远。的确,它离海南岛的直线距离是380多里,而离越南岘港的直线距离260多公里。在西沙的各岛上,我在中建岛生活的时间最长,吃的苦最多。当然,留下的记忆与欢乐也最多。

 

1983年冬,西沙猎潜挺部队战士在用教练弹练习臂力

 

从永兴岛或琛航岛出发,到中建岛大约得二三个小时。无论风浪大小,这个航渡时长,对老水兵、老海军而言,都不会十分困难。困难的是,如果遇到恶劣天气,天上乌云滚滚,海上浊浪排空,这就有点坏事了——发现不了目标。因为当时的雷达设备性能不咋地,说的是有效扫描距离为10公里,其实也就二三公里。声纳也是这样的状况。我曾参加过南海舰队组织的反潜艇演习,扮演为“敌人”的潜艇已经摸到船舷旁、用肉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但军舰上的雷达、声纳,还在手忙脚乱地搜索、转圈、追踪。没办法,当年就是这装备、这水平。

 

可用这种导航设备去找中建岛,就有点勉为其难了。中建岛一是小,过去仅有1.5平方公里,2013年国庆节后的一场大台风,将其削掉了一角现在仅剩1.2平方公里了;二是不长植物,荒凉凉、白茫茫的只有一栋三层小楼,太不起眼。还有,中建岛的海拔太低了,仅仅有2.5米高。这种高度,还没有海浪、潮涌看着显眼,怎能被发现?

 

真应了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多亏,中建岛上有一条搁浅的大商船。据史料记载,1920年10月,一艘名为“弗拉纳昂”号的法国大商船,满载数万吨钢材越过中建岛,也不知是疏忽大意还是海况不好,竟稀里糊涂地开上了中建岛的大礁盘。船长一看施救无望,便放下小艇、带着船员逃命去了。从此,这条大货船便成了无主之物,也成了来此捕鱼、歇息的渔民们的万能宝库——把船上能拆解的东西,陆陆续续地全拆下运走了。曾有海南渔民上船上寻宝,也不知是缺氧还是误开了毒气,结果发生悲剧,有二三个渔民命殒船上。

 

尽管零件被拆解、拿走了,但商船的基本身躯还是十分完整的。因此,这个钢铁庞然大物就成了比中建岛更醒目的、更易于被雷达发现的目标。

 

1984年,在西沙作业的机帆船

 

要说西沙苦,哪里也没有西沙的中建岛苦。缺水、缺电、缺青菜是共性,自不在话下;更艰苦的是,缺人气、缺信息、缺交流。长期驻岛的官兵,看人的眼神都不对:呆呆的、讷讷的、木木的,直勾勾地逼视别人。因为他们平时说话太少,连语言功能都有些退化了。遇到岛外来的、大陆来的人时,他们那个激动、兴奋劲儿,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人人挂着笑脸,个个翻箱倒柜的,把平时收藏的海螺、贝壳、海石花等宝贝,一股脑儿往人家手里塞,就像对亲爸亲妈亲兄弟一样亲热。但看到我们这些值班的人去时,则既不亲热,也不反感,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直到这些年这句话发明后,我才觉得拿来形容他们面对我们的心情特别贴切:羡慕嫉妒恨!因为,对他们而言,我们仅仅是过客,忍忍,个把月,至多两三个月,就换防了、就回“人间”了。而他们,却没有这种福分。

 

然而,中建岛的弟兄们对我们捎去的家信、书报、电影,那还是相当欢迎的。如果有的话——岛上的军官是一定要请我们的编队指挥、艇长、指导员等少数人,上岛美美地喝一顿烈性大酒的。因为,为了给岛上官兵捎带这些精神食粮,去中建岛值班的军舰,有的宁肯在海南岛或永兴岛推迟好几天的。

 

信看了,电报看了,报刊也看了,然后,开始看电影。第一晚,先把带去的三五部电影一股脑儿全看完,哪怕看到天亮也不怕。因为这里平时,白天是兵看兵,晚上是集体看星星。从第二天起,就该这样看电影了——看那些有女演员的、彩色的故事片。记得当时有一个电影,叫《刘三姐》,粉碎“四人帮”后刚“解放”出来,很流行,当然也成了中建岛官兵的最爱,他们一遍一遍地看。反反复复地看,直到把它看烂、看透、看得熟得不能再熟的程度——官兵们夜里躺在床上,有人当刘三姐、有人当阿牛哥,有人当莫老爷、有人当坏管家,有人当酸秀才、有人当李老汉,等等,能把唱词以及对白一字不落、一句不差地从头表演到尾——厉害吧?

 

1984年夏,由于天气太热,我光着脊梁、穿着短裤,在室内看书写稿。

 

中建岛上当年无厕所,也无一个女人,除了偶尔有几个歇脚的渔民外,再无闲杂人等。因此,这里不需要保持太严肃的军容风纪,甚至不需要穿什么正规军装。在我留下的许多戴草帽、穿裤头背心的照片,许多就是在中建岛拍摄的。

 

但是,有一天却出了一个大洋相。

 

那天上午,我们七八个兵在大楼右边的空地上闲逛,想捡个贝壳、鸟蛋、海龟蛋什么的。突然,头顶响起一阵机器轰鸣声,一架涂有我海军航空兵标志的直升飞机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落在我们旁边。看着这个架势与来头,我们一下子都怔住了。这时,从机舱里走下了三五个人,带头的老军人看到我们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个个黑炭似的一群稀拉兵,不仅没有生气与责怪,而且庄重认真地给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们中的一个湖南籍老兵油子,竟恶作剧地给老军人回了一个美军搞笑式军礼,即敬完礼后将右手以35度角又上抬了三四十公分。我看这老头子气势不凡,并且看上去他的随员们起码也在团师职以上,马上立正,向老军人敬礼:“报告首长,我们是42大队9331艇的战士,正在课间休息,请首长指示!”

 

出乎意料的是,首长竟然甚为高兴,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了好一阵子。到了当天晚点名时,我艇指挥员狠狠地把那个还美式军礼的湖南老兵臭骂了一顿,“严重”地把我给表扬了一番:“你他妈的作为一个老兵,竟然还不如新战士小孙反应快!”然后又对我们这一帮人继续训斥:“你们这群笨蛋,蠢货!知道那个首长是谁吗?海军副司令周仁杰!周仁杰!周仁杰!连我还没出生时,他就是将军了!你们今天这个熊样子,这种目无首长的做法,要是在北京,他身边的人早他妈给你们全拉出去枪毙了!”

 

他说的,基本都是真的,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吓唬我们的。

 

领海驱敌

 

海南、广东、广西、福建的渔船在中建岛一带作业,台湾、香港、澳门的渔船在中建岛一带作业,都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因为都是一家人。特别是台湾渔民,见我们这些军舰、军人,初时还有些紧张、害怕,很快便变成兴奋与激动,再加上语言无障碍,可以直接沟通,因此常常还会把香烟、罐头、香肠等隔空扔过来;我们也会还赠他们些东西,如淡水、柴油、药品等。但他们扔过来的报刊杂志特别是有白花花女人大腿的画报,我们则马上就扔还回去。因为上级有规定:我们对他们可以搞“统战”,但决不能让他们对我们也搞“统战”。其实现在想想,似乎也没那么严重,能在海上老实巴交待几个月打渔的台湾人,应该全是凭力气谋生的普通人。

 

对其他国家的游艇、鱼船,我们也比较友好。比如曾有一条荷兰游艇,搁浅在了礁盘上,如不及时救援会十分危险。于是上级命令我们用护卫艇,而不是具有救援、援生功能的辅助船,硬是冒着自己也搁浅触礁的危险,并且让战士们跳到海里,前面用绳子拉,后面由人力推,硬是将这条游艇给拽了出来。这个做法,当时叫做“国际共产主义精神”。

 

1984年6月,正在进行编队训练的西沙水面舰艇部队

 

唯独对越南渔船,我们是断然不予通融的。为什么呢?1975年南北越统一后,越南与中国老大哥的关系突然恶化,他们甚至认为:中沙、东沙、南沙、西沙群岛,及全部南中国的岛、礁、沙、滩、屿,全部是他们的!既然是这样,那么越南船进入我西沙一带海区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一种以小见大、公然宣誓主权的行为与方式。那是绝对不行的!所以,我们只要接到上级的通报,什么方向、什么方位,大约多少海里处,有不明国籍船只,马上就拉警报解缆绳,箭一般地冲过去。

 

到预定海区后,若是其他国的过往商船、货船,一般不予理睬;若是越南渔船,马上用高音喇叭喊话,严厉勒令:“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海,你船必须马上离开!你船必须马上离开!” 若是真正的渔民,一般马上就收网,停止作业;若是有其他目的的船,一般会装聋卖傻、磨磨蹭蹭。这时,我们会要求他们的船长登上我们的军舰,用粉笔在甲板上划一条白线,线那边画一颗大五角星,线这边画一颗大五角星、四颗小五角星;然后再画一条小渔船,从一颗大五角星那边开到了一颗大五角星、四颗小五角星这边,再比比划划地告诉他们,“你们,越界了!必须,马上回去!”

 

因为越南的国旗是红底、一颗大五角星,而我国的国旗是红底、一颗大五角星外加四颗小五角星。至此,越南人再卖萌耍天真就没什么意思了,往往拿出一副“这下我明白了!”的表情,老老实实地把船开走。

 

但也有意想不到的情况。

 

因为那个时期越南是一个全民皆兵、兵民不分的国度,兵就是民、民也是兵。如果我们在接近越船时,拿望远镜仔细一看,发现船上都是十八九岁到四五十岁之间清一色的青壮年人,而不是像普通渔船上的男女老少齐全、看着就像一家人或一两家人的情景,立即就会把轻重机枪、手榴弹、爆破筒之类的东西准备齐全,子弹上膛,手榴弹后盖儿打开,如果越南人突袭时,就将火箭筒、迫击炮、机关枪的炮弹、子弹倾泻过去。因为,近距离时,军舰上的37毫米、25毫米火炮是完全无法发挥作用的。

 

1985年,在西沙海区攻击潜艇、投放深水炸弹的军舰

 

机枪、冲锋枪、手榴弹等准备好后,我们会组织一个三人跳帮小组登上越船,把所有的越南人往船头赶。所谓的跳帮,就是从这条船的船帮上跳到另一条船的船帮上。当时我在9331号护卫艇上的第一职务是信号兵,第二职务是跳帮组组长。登上越船后,我是直奔驾驶舱或驾驶台,另2名战友,一人奔船尾一人奔船首,然后再把所有人都赶到船首,命令他们抱头蹲下后,再仔仔细细搜查他们是否携带有武器弹药。若有,就是武装侦察船、就是特务船,按来犯之敌、抓获俘虏对待,拖回我方军港,等待上级派人处理;若无,也要严加训斥、厉声教育一番,强行予以驱离。

 

1982年3月4日这天,我们就抓获了一条越南特务侦察船。可是,为什么当时在海上我和另两名战友,在他们船上折腾了近两个小时,除了匕首、菜刀、鱼叉外,连一把破枪都没找到,最后上级仍将他们定性为越南武装特务船呢?这,已经不是我这一个一线战士能搞清的事儿了。只知道这次行动后来被写入了海军军史资料内。

 

为了纪念这段难忘的经历,1982年3月当我轮值到出岛礁、离开中建岛之前,特意拍了不少照片。

 

……

 

1984年冬,我在后方基地换上过渡军衔军装后,特意拍照留念。

 

快四十年过去了。

 

自从1986年1月离开海军、离开西沙回到地方后,我先后做过电台记者、报纸记者,出任过电台台长、报社总编辑等职务,近几年又写摄影评论、做摄影名家访谈系列,当国际摄影大展的策展人、艺术总监等,可谓历经沧海,阅历纷繁。但是,我身边从来没有让照相机离开过半步,思维系统里更是始终填满摄影这个概念。因为,我忘不了西沙这个神圣而神秘的地方,忘不了我真正的摄影生涯正是起步于这里。更因为,摄影艺术让我在文字之外找到了自己深入社会、深入生活、认知历史与现实的另一种方式。这些年,我先后出版了《俺村人》《2009•新疆》《怀念冷酷》《摄影场上有多少不着调》等摄影类画册与文集,目前还有国内两家知名的摄影类专业报纸上主持有个人专版与专栏。

 

而近四十年后今天的西沙群岛,已经于五年前成为南沙、中沙、西沙的首府——三沙市委、市政府所在地。做为一个离祖国大陆最远、海域面积最大、人口最少等占据了多个第一的省辖市,发生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换了人间。前年、去年,做为一名在西沙戍过边、立过功的摄影老兵,我有幸受驻军和地方政府之邀,两次重返西沙群岛。在西沙,跪在海滩的浅水中,手捧着银色的沙粒、亲吻着温暖的海水,我禁不住热泪长流……因为,据我所知所有在西沙战斗、工作、生活过的人,毕生都将自己视为西沙的儿女;我忘不掉西沙一路走过来的辉煌历程,忘不掉当年在西沙的历历往事;更为西沙今天的美好与强大,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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