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守着佛像三十年,总觉得祂有话对我说

张海雁 2017-4-18 尤文虎、张一

上世七十年代云冈石窟第20窟 赵岐 摄

 

前言:文物摄影师,似乎是即专业又枯燥的一个职业。张海雁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刚到云冈石窟时,绝不会想到他会和上千年前的古代佛像匠人一样,对着一堆“石头”守上三十多年,更不会预料到他的师傅会成为他的岳父,而他的儿子,在几十年后也与摄影和佛像结缘。一家三代摄影师,摄影方式在变,但以镜头凝视佛像的专注却未曾改变。

 

口述:张海雁

采编:张一、尤文虎

 

拍了三十多年佛像,每次进到云冈石窟,我总觉得祂们要对我说些什么,有时候好像很高兴,笑着跟我说,嗨,来啦,这次打算怎么拍啊?有时候又好像有点不太开心,说你怎么又来了!也许是天气和光线的原因,也许是我的心理感应吧。

 

[一]

 

我是地道的大同人。1978年高中毕业后,按照国家规定,家里有一个可以不下乡的名额。改革开放不久,各行各业都需要年轻人。1979年,云冈石窟文物保管所在全市招考20名文物保护工作者,有三四百号人报名,面试的时候要求会说两句英语,正好我当时在复习高考,英语虽然不算分,但我们班主任是教英语的,所以我拿起课本哇啦哇啦能念两句,这就把我招上了。

 

第1、2窟外景 赵岐 摄

 

来到云冈之后的第一项内容,就是老一辈研究者给我们讲三个月的课,包括讲历史的、讲美术的、讲摄影的、讲佛教史。讲历史吧,知道一点,讲佛像艺术,不懂,说照相吧,什么光圈景深焦距,都像是听“天书”。三个月培训之后,就把我们派去大同北郊区,调查地面上的不可移动文物,这项工作是全国第二次不可移动文物普查,当时在现场有人拿一个海鸥相机拍照,我看挺有意思,也拿起来照了几张,没敢多照。回到云冈之后,我负责整理资料照片,领导一看我对摄影这事儿有兴趣,就把我分到我师傅手下了。

   

第18窟东臂胁侍菩萨头部 赵岐 摄

 

我师傅赵岐是文物界老一代摄影师,他原来是山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搞田野考古,从1955年开始从事摄影工作,走遍了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拍摄图片资料。70年代初从山西省文物管理处来到云冈石窟,后来一直从事文物摄影,当初他的暗房技术,在全国文物界也是知名的。

 

拜师之后,我从最基础的暗房开始接触摄影,洗胶卷,冲照片。八十年代中期之前,我们都是用黑白胶卷。那时候胶卷少,拍得也不算多,个把月冲一次,一次二十多个,在暗房一呆就是好几天。曝光不靠测光表,都是凭经验,冲出胶卷一看,厚了还是薄了,再根据师傅指点配药加厚减薄,大概有四年时间,我是在暗房里面度过的。那时候大同这边交通不便,拍完的胶卷壳要从云冈送到城里,交还给照相馆才能买新的。还有好多整理照片的工作,胶片冲出来,哪个照片是哪个洞窟哪个位置的,都要贴上标签整理对应好。这个阶段学徒,对每张照片的拍摄制作过程,还有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有了具体的认识。

 

第18窟东壁弟子之一 赵岐 摄

 

师傅对我的业务要求很严格。每次我要拍摄的时候,把相机支好,取好景,他都会在旁边指点,告诉我这边高了,那边低了。我在暗房里负责配药液,配置溶液的过程需要搅拌,搅拌不够,药物底部结晶有残渣的话,显影时就会划伤底片。师傅经验丰富,你搅拌不到位的话,他一下就能看出来,一生气,让你重新配。所以说,你别耍小聪明,老人家一看就明白。

 

[二]

 

从中部窟群远望第5、6窟 赵岐 摄

 

我师傅的女儿呢,原来也在云冈做摄影工作,她在云冈这边有个暗房,印放一些旅游纪念照。1981年,我和师傅的暗房还不在云冈这边,而是在大同城里的善化寺,我到云冈呢,没事儿帮她干点活儿,慢慢的我俩就有了好感。时间长了,师傅看我勤快努力,人也挺好,就把女儿嫁给我了。1985年,我的师傅成了我的岳父。

 

除了暗房工作,拍照片当然也得学习,在云冈拍照,主要就是拍佛像。最开始我有一台曝光不太准的苏联相机和一个标准镜头,1983年,我分到了一台美能达XD单反,当时要几千块钱。师傅开始传授给我他多年拍石窟的经验:在北方,尤其是在大同,季节最重要,夏季直射的光线让佛像成了“花脸”,所以春季和秋季的散射光线最好,另外,为了获得均匀的光线,半阴天拍摄效果好。还有,就是要找各种机会尽量多拍。那时候搞摄影的也少,大同市的一些大型外事和文化活动,我也去拍点。照相这个事儿,多实践才能提高。

 

第16窟北壁立佛手部 赵岐 摄

 

1985年,我们开始拍反转片,从上海的柯达公司邮购冲洗药液,手工冲洗,温控掌握不好的话,颜色就容易跑偏。冲出来的反转片,一张张的在灯光下看,老先生就指点我,这张取景歪了,那张薄了,那张厚了,在屋子里反反复复看片子的过程,也是个提高,就这样拍了大半年反转片。

 

[三]

 

上世八十年代云冈石窟第20窟 赵岐 摄

 

到了1986年,我经历了第一个大型拍摄任务,是由中宣部牵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美术全集》,一共60卷,其有一卷是云冈石窟。云冈石窟主要是石刻艺术,布光很重要,我就跟着师傅打灯、测光,学习拍石刻的布光。大部分洞窟,尤其是洞窟前面有木结构的,为了实现自由控制光线,必须夜间打灯拍,白天就睡在办公室,拍《美术全集》的工作持续了大半年,有一个多月住在研究所没回家。重要的大洞窟老先生亲自来完成,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一些零星的补拍工作,就是云冈石窟西部的那些小洞窟,师傅觉得我差不多了,就让我来拍,拍了大概有三四十个胶卷。那段集中拍摄的时间,不光提升了我的摄影技术,也加深了我对冈石窟石刻造像艺术的理解。

 

第6窟中心塔柱上层东南角塔前北面菩萨头部特写 张海雁 摄

 

刚开始到云冈石窟的时候,对石窟艺术的认识很有限,也就是觉得这在大同是个宝库,在这儿工作听起来好像不错,这里佛像挺多,但也就是一个石头。在这儿工作听起来好像不错。与佛像相处得久了,发现这些石头是有生命的。雕塑是减法,每一凿子下去都要非常准确,匠人必须有很高的技艺,对石头有非常深刻的理解,才能在短短几十年中,开凿出这么宏大又华美的石窟群。这些佛像刻得实在是太精细了,有时候我带着相机走进窟里,可以细细地看一上午不按快门。

 

第6窟西壁 张海雁 摄

 

在文物单位工作,拍摄任务都是上级部门下达。80年代后期,中日文化交流比较频繁,日本人对中国石窟佛像艺术特别崇拜,于是中日两国文化部牵头,中国文物出版社和日本平凡社合作,计划推出一套《中国石窟》画册,其中有两本是关于云冈石窟的。《美术全集》中一些好的反转片在这套书这里也用了,但大部分是1988、1989这两年重新拍摄,这套书图版在日本印刷,光线构图色彩还原地都特别到位,至今还是石窟艺术爱好者的首选藏书。其中有一部分片子是我拍的,我觉得自己的技术越来越成熟,逐渐可以担任一些重要洞窟的拍摄。就这样,我就一直跟着师傅拍石窟,拍佛像。直到1998年,我师傅去世。在这以后,遇到困难只能靠自己了。

 

[四]

 

第11窟门拱、中心塔柱,佛 张海雁 摄

 

1999年,云冈石窟要申报世界遗产,其中图像内容要由我来完成,这是在没有师傅指导下我统筹完成的第一个大项目。经过一些独立拍摄任务,我对用影像表现云冈石窟已经比较有把握了。申报世界遗产,图像上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我们提供的照片要在这个标准内体现出云冈石窟作为文化遗产的价值,这是一种提炼。当时正值暑伏天,给我们留的时间很有限,我们在大同和北京之间来回跑,拍摄、冲洗、编辑、录像,连续奋战一个多月,终于在申报代表出发之前完成了任务,刚出来的文本还未干透,有一股油墨清香,我也顾不上欣赏,大清早五点就送到国家文物局局长手里,给他签字审批,他说你们的文本很好,规范、标准,我们马上紧急送到机场,他们带着去巴黎开会。这个幻灯受到了世界遗产保护委员会的好评,后来国内的申遗项目,申报文本和幻灯片很多会参考云冈石窟。

 

摄影对文物事业是很重要的工作,技术上的要求很高。技术不过关,你就会浪费胶片。当初拍佛像,一般要求是拍四张,我们要求拍三张,正面拍一张最好的,侧面45度角各拍一张更有立体感的,这三张必须拿下,万一曝光有问题或是焦点跑了,三张里面可以选一张最好的拿来用,这是当初文物摄影界不成文的规定。

 

第8窟后室南壁明窗东菩萨 张海雁 摄

 

文物方面的摄影师,本身应该是个杂家,对拍什么题材多少有所了解,否则会在构图取舍时犯错误。这类错误当初我也犯过,拍的时候自己不知道,拍完了给研究者提供过去,人家说你没把这个佛像的脚拍全,包括每个佛传故事的纹饰和装饰,你没有拍全的话,读者或研究者不知道花纹是什么,这些雕刻是有一种图像配置在里面的。我们的大部分拍摄任务,都有拍摄大纲,大纲由文字工作者提供,他们对造像内涵的认知比较深,但现场他们去得少,每个场景应该怎么拍,就需要以我们摄影师多年的经验来完成。根据拍摄大纲和实际环境选择角度和场景,形成一组图版的组合。也有他们需要但不好拍的东西,比如现场环境限制,拍不了全景,那我就得想别的办法,比如接片或换角度。总之还是要想办法尽量去完成,拿到各个研究部门需要的图像。

 

[五]

 

第13窟主像 张海雁 摄

 

拍石窟佛像,你不理解的话,确实是很枯燥的,一个石头,有啥可拍的?但是你沉下心来,理解它的艺术价值,那就不一样了。我前两年在拍第六窟的时候,拍到第三层时候忽然拍不下去了,我觉得以我这么多年经验,还是无法表达古代雕刻家精湛的艺术,我就拿了个CD在那儿听一些宗教音乐,整整一个下午找感觉。云冈石窟很多是高浮雕,实际上浮雕、高浮雕对摄影来说用光是最难的,你打侧面光或者背光你打不过来,如果是个圆雕,有空间感,光线可以从后面打过来,但浮雕不好打光。云冈的镂空高浮雕在龛楣上,又是高浮雕又是立体的,很难拍,那天下午我拍了两张,虽然体现出了那种立体感,但还是达不到我想象的表现效果。拍这个,需要的不光是技术,还有你对佛教艺术的理解,对古人精神世界的想象,这不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第3窟西侧胁侍菩萨 张海雁 摄

 

在文物部门做摄影师,文物安全尤其要注意,不能有丝毫闪失。我找的架子工和打灯的是外面的团队,很多人原来就是石窟前面云冈村的村民,他们对石窟很有感情,大佛保佑他们,他们对大佛也虔敬地爱护。搭架子的时候,每个架子的钢管和竹杆,两头都会包上棉布,不能和洞窟有一点触碰。

 

云冈石窟的拍摄,大部分都需要灯光,而且需要持续光源,这样才能慢慢观察雕刻的细节。拍比较大的洞窟,打灯就需要十多个工人。为了减少对游客的影响,重要修缮工作前后、大型画册的拍摄,都是晚上封闭洞窟,搭好脚手架打好灯,安安静静地拍。从搭架子开始,我就要到现场去看,上去仔细找角度,仔细布光。有时候要同时打十几个灯,这时候必须保证供电安全,我用的电源线都是90年代买的,铜芯比较大,现在的电源不行,铜芯儿不够粗,用一会儿就发热。我记得八十年代跟着师傅拍《中国美术全集》时,我才二十五六岁,打灯的小伙子跟我岁数差不多,兄弟们在洞窟里一干就一个通宵,特别有意思。

 

第8窟明窗菩萨 张海雁 摄

 

1989年,我师傅拍国家文物局一个山西卷的古代雕塑项目,在大同华严寺拍摄,我带着几个兄弟帮他打灯。当时用的是碘钨新闻灯,一个灯泡着的时间长了,偶然间就灭了,有人顺手换上了新的灯泡,可是忘了换下来的灯泡放在哪儿了,死活想不起来。新闻灯有一千二百瓦,刚刚摘下来温度很高,我怕引起火灾,就停止了工作,从夜里两点一直找到天明才找到,这才踏实下来。

 

作为云冈石窟研究院的摄影师,除了石窟之外,研究院的活动也要拍摄。90年代之后,大部分的外事活动都是我来拍摄的。2005年以后我拍得就少了。更多的经历还是想放在石窟的拍摄上。这些年外界对云冈石窟的关注也有变化。上世界整个80年代,日本人来得多一些,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多一些,到了90年代,大同作为重要的能源基地,中央领导人来的多一些,他们对云冈石窟也特别重视。 

 

[六]

 

第5窟三世佛 张海雁 摄

 

2000年左右,数码影像技术发展很快。我们用的最早出来的技术是三维激光扫描,这个技术对石窟空间数据的提取是个很好的办法。上海一家公司做技术推广,来云冈先给我们做了第一、第二窟的三维激光扫描,那个设备价格也高,当时就两百多万。我配合他们做的时候,拍第二窟东壁,全部拍下来接片,他们把这个照片贴到三维扫描的模型上,整个虚拟的石窟就出来了,不过那时候扫描精度不太高,也不能做三维旋转。2010年以后,技术发展很快,有一次浙江大学几个学生来云冈,他们用三维扫描,打几个大的框架点,直接拍摄,然后在电脑里通过软件,就能合成全方位旋转的石窟数字模型。这个方法,拍的时候必须是平面光,拍的量大,正面侧面所有的细节都要无死角拍摄,拍不到的地方,图就拼不起来,一尊佛像拍下来怎么也得几百张。

 

第5窟主佛 张海雁 摄

 

这些新的影像技术,用来留存石窟数据资料的话,确实是相当先进,高低长短,一点鼠标,数据就全出来了。但是和咱们照相,我觉得还是有点区别。技术再先进,影像终究还是给人看的,照片传达佛教造像是有力量的,但是传达起来又很难,在两维平面上用光影表现三维空间,需要对石窟和佛像有一种空间上的理解。我拍照片,是以还原和表现古代雕刻艺术家的雕刻艺术为宗旨。胶片时代,每下快门都是成本,你必须得讲究,现在用数码相机,谁都能照,随便就是几百张,但是照和照有区别。你拿起来这样照一下,我也这样照一下,角度差一点,给人的视觉感受就不一样。所以要说表现、传达云冈石窟的雕刻艺术,未来的云冈石窟,在摄影这方面的配置还是应该有。

 

现在我干活儿全都用数码拍,一般是大活儿干完以后,溜达溜达,琢磨琢磨,看哪个场景还不错,拍几张胶片的。胶片和数码还是有点儿不一样,数码就是为了干活儿吧,我的理解。

 

[七]

 

凝思 张海雁 摄

 

我儿子1986年出生,那年我和岳父正在拍《中国美术全集》,一年对也顾不上照看孩子,就是我老婆和岳母带着。他三四岁的时候,我带着他到暗房,他进门看见满屋子瓶瓶罐罐的药水就说,哦,爸爸是不是搞科学研究啊?因为全家都是搞摄影的,在这样的熏陶下,他就比较喜欢摄影,学校运动会联欢会,他就背个相机给同学照相,上高中以后他立志学摄影,2006年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摄影专业,他大学时候的很多作业都是回云冈来拍的,现在回到大同在古城墙文物管理处工作。和别人家的孩子相比,还是对文物更亲切一些吧,关于怎么拍石窟佛像,我们爷儿俩也聊过一些。

 

我是跟我师傅学的摄影,思想上肯定带了不少他的观念。多年来师傅教导我,文物摄影在构图上,要端端正正,方方整整,清晰度要高,色彩还原要准确,每个细节要看得清楚,对佛像最好是仰视,不能有古怪的光影。我们年轻时候,一些比较极端的构图是想都没想过的。

 

第5窟主佛特写 张海雁 摄

 

但我儿子从电影学院毕业回来后跟我说,你不能老那样拍,你得换换角度。他有他的想法,他会从佛像上面向下拍,表现佛像肉髻和眼眉的线条。我看着吧,也还挺好,在视觉上很有冲击力。有几次我就也试着改变一些构图,比如拍一些局部的特写,回来一看还真不错。不过在传统的构图方面,他还是差点,有一次他拍大同古城的门楼,我告诉他,你取景时候再登高一层,用标准镜头,别用彩色,用黑白拍,这样出来的效果更有历史感。他一试,果然我的方法更好。到云冈拍石窟,实际上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儿,必须得踏踏实实,认认真真的观察和思考。现在的年轻人视野开阔,理念方面比我们先进,要是能沉下心来的话,我相信他们一定能超过我。

 

第19窟主佛与明窗 张嘉庆 摄

 

这些年我也想过,是不是可以到外面去拍一些其他类型的照片,也试图想完成一个个人的专题,但是我在云冈石窟呆了三十七、八年,对佛像有深厚的感情。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和两岁半的孙女玩,她聪明可爱,我问孙女,爷爷和爸爸都是拍照片的,你说爷爷什么拍得好?我孙女儿说,爷爷云冈石窟拍得最好!

asdjfaklsjfaslkf

评论(0条评论)
...

您还可以输入500/500

热门评论
查看更多

杂志MAGAZ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