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保罗·卡普尼格罗:要讲而未讲的故事

保罗·卡普尼格罗 2017-4-17 张鹏、张一

树的反射 康涅狄格 1968

  

蓝岭公园路 弗吉尼亚 1965

  

背光的向日葵 马萨诸塞 1965

 

导言:不久前,由李镇西、朱炯策展的《黑白的冥想:保罗·卡普尼格罗直接摄影原作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相比同为“纯影派”的亚当斯和韦斯顿,这是一位在中国并不那么知名的摄影师。策展人经由100多幅原作,呈现了摄影家不同创作阶段的作品风貌,如同一次深入探寻创作语境的个案研究:他的摄影生涯如何展开?观念怎样形成?创作落脚于哪里?下面是在展览开幕时,卡普尼格罗本来要讲的故事。

 

(翻译:张鹏     编辑:张一)

 

[一]

 

很多人问我究竟是怎样成为一名摄影师的,我常常反思此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对摄影的兴趣来自于我的祖母,她用一台简单的柯达布朗尼相机来记录整个家庭的成长经历。

 

几乎每次家庭聚会,她都会把孩子和大人们聚到一起站好,用这台相机给我们拍照,并把胶卷送到照相馆冲洗,最终,我们每个人都会拿到一张刚好可以放到手心里的长方形照片,图像中的我们正如她从相机镜头里看到的一样。

 

在我大概5岁左右时,一个为孩子提供拍照服务的街头摄影师来到我家,除了摄影器材,他还有一匹小矮马。他会给我们穿上牛仔的衣服,戴上牛仔帽,把我们放到小马上拍照,我坐在小马上看到前面有一个很大的玻璃眼睛的箱子,它和我祖母的那台相机有很大不同,拍出的照片质量也要好得多。

 

我6岁的时候,我妈妈把我们三个孩子带到专业拍摄肖像的照相馆,摄影师让我们小心地站在一面画好的背景前,灯光打在我们穿着考究的身上。这位摄影师的相机和那个街头摄影师的很像,不过要大很多,摄影师在一块黑布下,透过相机上的“玻璃眼睛”看着我们,再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就是我在最初被拍照的时候对相机产生的兴趣。

 

但是,更大的动机是我对大自然的兴趣远超过读书。我对上学没有太大兴趣,大多数情况下,我甚至等不及每天放学就想跑到海滩或者附近的森林里玩。相比教科书,自然似乎是我更好的老师,也是由于和自然的关系,我决定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

 

和我的祖母一样,我在本地照相馆冲洗我的底片,但是我发现做出来的照片并不令人满意。也正是这段时间,我觉得应该自己学着冲洗底片而不是委托给照相馆来做。

 

后来我发现了一本柯达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告诉我怎样自己冲洗底片并且做出照片。我买了些必要的纸张和化学用品,从母亲的厨房里借了几个盘子,在我家的地下室里建起了最原始的暗房。这一次,我的照片做得好多了,但还是不能令人满意。

 

在我14岁的时候,我上了城市中心的高中,那附近有一家拍肖像的照相馆,我走进去问老板是否可以用帮他扫地和跑腿,来学习他们怎样工作。他们同意了,于是在两个专业摄影师的指导下,我开始学习相机使用和暗房工作。不久,他们就开始付我薪水了,我赚到了足够的钱,买了我的第一台专业相机,我经常跑到外面到用这台相机拍拍风景。

 

卡普尼格罗

 

[二]

 

高中毕业后,我到美军服役两年,在美国所有年轻人都有义务执行,尽管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任务。我在加州的旧金山陆军基地的摄影实验室服役,在那里,我结识了一位年轻的美籍华人本杰明·本尼·陈(陈锡麒),他住在旧金山的唐人街,他和我同在摄影实验室里工作。我给陈先生看了我拍摄的风景照片,他告诉我这些照片看起来很像美国的两位自然摄影大师安塞尔·亚当斯和爱德华·韦斯顿的作品。我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陈先生曾师从于亚当斯和韦斯顿,他最终把我介绍给了亚当斯和其他几个在加州生活和工作的著名摄影师们。

 

卡普尼格罗与本杰明·本尼·陈

 

我很高兴能够通过私人的关系来安心地学习摄影技术,这样我就不必去大学或者其他什么学校去专门学习。

 

当我还在旧金山的时候,曾经和米诺·怀特见了一面。那时候,他就已经被人们认为是一个伟大的摄影师了,他同时也是陈先生的朋友和老师。陈先生劝我师从于他,但是别人说怀特要离开加州,去罗切斯特理工学院做一名老师,并且将成为伊士曼摄影博物馆的策展人。当时他告诉我他没办法收我这个学生,不过他说如果我到罗切斯特的话便邀请我去拜访他。就这样,我从部队退役之后就去了罗切斯特。米诺邀请我住在他的公寓里,这一住就是三个月,在这期间只要他需要,我就会协助他的暗房工作;我还帮他料理公寓里的日常事物,比如做饭和打扫卫生。

 

学习过程中,我还去了纽约的罗切斯特,当时那里被称作 “柯达镇”。伊士曼柯达公司的创始人乔治·伊士曼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销售摄影产品的行业。他的仓库和家都在罗切斯特市,在他去世后,他那个维多利亚时期的大房子变成了一个摄影博物馆,陈列一些摄影器材和早期的摄影作品,以及一些当前的摄影师的作品,还有一个专门为年轻摄影师展示作品而制定的项目。我在罗切斯特的这段时间,学习研究了伊士曼博物馆中珍藏的大量作品。

 

通过在伊士曼博物馆的学习,以及在米诺的公寓里和米诺以及他筛选的一些学生们的面对面讨论,我有了很大的收获。

 

米诺谈论摄影的时候总是充满激情,他试图通过和学生们讨论,把“禅”的精神传授到他们的作品中。技术上的讨论对于米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让他的学生们去衡量自己内心的精神世界,然后反映到作品中来。禅宗在他的摄影作品里总是占有主导地位,他的作品总是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善于思考、直觉力很强的人。对于我来说,他教学最重要的一部分是:你可以直观地拍到你所见一个东西或一个主题,也可以融合感情运用精湛的技术去拍摄主题之外更富深意的东西。

 

我感觉只有具有强烈奉献精神的人,才能够创造出他家墙上的那些精美的银盐摄影作品。

 

米诺·怀特

 

[三]

 

作为宝丽来公司的顾问,安塞尔·亚当斯常常去波士顿。我邀请他参观我在波士顿一家画廊的展览,他带来了两个他在宝丽来公司的同事。安塞尔告诉他们说我会是他们公司一名很好的兼职顾问。所以后来他们雇了我,让我评测他们计划发布给专业摄影师使用的新型4X5相机。有了每月的固定收入并且能够生活下去,我就放弃了我之前做的商业摄影,开始自由的生活。我离开了在波士顿,在马萨诸塞州伊普斯维奇的森林里租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探索摄影作为艺术和个人情感表达方面的可能。

 

住在伊普斯维奇一年以后,我想学习怎样不用相机,而用新的媒介创造图像,为了体验这种新鲜感,我搬到了纽约学习绘画。相比在纽约拥堵嘈杂的大街上拍照,我更喜欢安静地在我自己的公寓里拍我在市场里买的水果和蔬菜。

 

银河系苹果 纽约 1964

  

梨 纽约 1964

 

一次,当我正在拍一组水果静物的时候,我的眼睛被一个形状微妙的红苹果吸引住了。它的美简单而朴实,有自己独特的印记,我拍下了这个美味的苹果,回味它的形状和自身的反光。这个苹果有某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给我很深的印象。后来,当我做照片时候发现:第一次,作为一个美丽的苹果,仅仅是好看,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做了一张基调更暗的照片,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我激动不已。

 

深色基调让苹果表面的反光变成了一个光点,它的形状减弱了。苹果演变成了在黑暗里闪耀着月亮和星星光芒的的星系。在某种潜意识的层面上,我看到的这个苹果不仅仅是苹果本身,而是苹果“之外”的东西。这就是我在拍照时的思考状态,我可以让自己看到更多的东西。

 

在我相机的磨砂玻璃上出现的是一个个人,但我感知到的这个沉默镜面背后的奥秘,却不止于视觉所及。我不满足于表面层次的技巧,我试图从这种不太容易把握的沉默领域里去寻找一些感觉和信息。

 

我经常被问及的问题是制作照片的方法,比如,如何运用独特的材料,调整银盐在黑与白之间、在胶片和相纸上所产生的效果。这些问题带来的讨论是围绕设备和材料的,但是除了技术方面和技巧之外,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提高思想意识,找到一种方法去超越物理现象:通过练习冥想和内省,给“我”的态度和行为以启示,作为“我”日常生活中的愿力。这些启示尤其适用于我所选择的摄影工作。

 

 

[四]

 

大自然是我真正的老师,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见证了1939年席卷波士顿的强大飓风,房屋和树木都在颤抖,但是飓风席卷后的早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沉寂弥漫空中,鸟儿在歌唱,如同在和自然说话,安抚她的情绪。

 

尝试着与自然发生更深层的联系,我可能会让自己享受暴风雨的景象和声音,看云雾聚集,或者观察风平浪静的大海,海浪随潮汐到达海岸。

 

我可以听到深沉的咆哮声瞬间转化成雷声滚滚,云间的闪电惊醒大地,雨点撞击着树叶和期待它的土地,发出的声音一如温柔的瀑布,铺在大地和植被上。

 

另一个场面,站在海角俯视大海,来自海洋的凉爽的雾触摸着温暖的大地。在这陆地和海洋的互动之间,云展现在我眼前。大海的迷雾笼罩着我,给我穿上了沉默的外衣,促使我更加接近那些飘忽不定的神秘。

 

光束 马萨诸塞 1964

   

海岸 俄勒冈州 1959

   

特拉利海湾 爱尔兰 1977

 

自然在创造万物的同时也在毁灭它们,雨露滋养并侵蚀着大地,顽强的常春藤根茎穿越顽石,当地衣最终成主导的时候,无论是树还是石头,都将崩溃灭亡。我看到很多我拍摄的物体在自然力量的作用下展示着它们的光泽和痕迹。

 

我珍视自然给我的情感滋养:月亮在海面上升起,导致不断的潮汐,一如在我的心中;一场倾盆大雨,用湿透的声音和景象来告知我她的存在;微风在草地上低语,狂风考验着健壮的树木;时而平静时而迭起的海面,让我听到黑暗深处的声音。相互作用的自然因素,给我的情感世界提供了瞬间的感知洞察力,让我意识到自身更深层的本质。这些东西,使我的作品和西海岸那些摄影师的作品有所不同。

 

水上的泡沫 康涅狄格 1968

   

康尼马拉乡村 爱尔兰 1970

 

除了喜欢从自然界学习以外,美术馆的艺术作品也是我的老师。在那里我发现不同历史时期的艺术珍品,我尤其喜欢那些热爱自然的古老的艺术文化。人类需要艺术来教会他们看到比表象更深层的东西,来表达他们自己。

 

 

[五]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的膝关节退化,需要手术置换。我无法携带大底片相机和三脚架到户外拍摄风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决定在家里透过窗户的自然光来拍摄静物。

 

每当我走访自然界,我都会收集一些“宝贝”,像石头和海边的贝壳,还有一些树皮或者浮木。这是个新的挑战,因为自然世界在混沌之中有她自己的秩序。想要在工作室里用这些东西做出一张好的图片需要精心的安排,并且让人感到它们来自于自然。

 

有时候我工作进程很慢,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安排出让我感到满意的一组静物。有时候我会把安排好的静物放在那,好让第二天早上在我拍摄之前有一个新的感受。我通常让旁边的那个“我”来说话,来判断一个更好的位置。

 

新月形舞蹈 缅因 2003

   

秋日露珠 缅因 2003

   

大理石上的黑石 缅因 1999

 

有一次我拍摄静物时需要一种特定的杯子,我拿着杯子穿过房间时,它从我手中滑落到地上,我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它摔成了很多碎片。起初,那些碎片令我感到沮丧,但当我观察它们的时候,我意识到每一块碎片都是独特而美丽的。我在它们的各种形状中看到了新的生命,并且认识到了这是一组潜在的不同的静物,比我预期的要好。所以,放开思路去发现惊喜我认为是很重要的。

 

天象 缅因 1999

  

木碗中的蛾子 缅因 2009

  

苹果衔尾蛇 缅因 1999

 

[六]

 

光线照射着银色的乳剂,镜头在重塑着光线的形状,这个世界把风景的痕迹和形状转移到了胶片的表面,思维和想象力的结合形成了我对世界的感知,一幅美丽的图像由此孕育。

 

同样,我把曝光的底片和冲洗的照片视为有形状的地面,这些我拍摄的风景就像是一种强大力量作用下的巨大雕塑。陡峭的峡谷,巍峨的山峰,弯曲的丘陵和蜿蜒的河流都将它们原本的容貌传递到我的眼中和我的相机里。它们也同时在我的心灵景观里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我耐心地等待,在继续观察和工作中和我的拍摄对象进行交流。

 

对于我来说,摄影图像总是在自然景观和我心灵深处之间的孕育和等待中产生,是时间、空间、光线和视角——以及我要补充的——情感立场的组合。黑白照片展现着构图、对比度和一系列的单色调,这些单独的元素创造了表面的统一肌理。很多人在看一张摄影作品时都只专注于表面的自然现象和图像里所暗示的空间关系,这些表面特征让人赏心悦目,但是在这种纵横交错的表面下,人们也在体验着情感的暗示和通感上的回应。对这种特有的现象我更愿意认为是一种无形的肌理。

 

为了捕捉这种无形的肌理,并且超越风景中表面上的“牧场”,我试着把我的感觉和物理观念结合到一起;这样就产生了一种理论性相对较少的方式,并允许我的心和感知世界不受阻碍。在这方面我认为心就像大脑,有它自己的规则和语言,智慧在心中。

 

太平洋鸟瞰 亚利桑那州 1969

asdjfaklsjfaslkf

评论(0条评论)
...

您还可以输入500/500

热门评论
查看更多

热门标签

相关文章

暂无

杂志MAGAZ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