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东:逃避一会耳朵,享受一会眼睛

张一 2017-5-2 大木神

每隔几天,张亚东会在深夜的微博上发一张黑白照片,花朵或静物,这些照片大多没有名字,也没有阐释,微博里也只简单地写着两个字:晚安。“摄影是安静的,我选择拍照就想躲一躲音乐,”4月14日,接受《大众摄影》记者采访时张亚东说。位于北京798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散放着十多支各种焦距的大画幅老镜头,地上堆放着几摞摄影画册,他坐在自动冲片机边上,像一个长腿的暗房师傅一样娓娓道来。

大众摄影=D  张亚东=Z

D:你做摄影比较久了吧,为什么会对摄影感兴趣,什么时候开始用大画幅的?

Z:我起步晚,才玩了五六年时间,先是玩数码,后来才过渡到胶片,去年开始用大画幅拍,跟大多数摄影师的经历是反着的。突然要玩胶片,就是觉得这里面有许多乐趣,数码能给你一个相对准确的东西,但是准确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是你想要的。我觉得生活里每个人都一样,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不愿意做那么多工作,有空闲的时候你还是要有一些填充,摄影对我来说就是。

D:看你的微博经常半夜更新,你好像很少解释你的照片?


Z:我是做音乐的,对言语不感兴趣,甚至觉得言语是沟通的障碍,一段音乐、一张照片都不需要解释一大堆,我都不想看,觉得不需要,需要的只是那种不可言表的感受。比如说做音乐,如果做得非常标致,那就距离完蛋不远了,我觉得所有事都需要激情,激情能让你的错误变成优点,但如果都是算计,都是公式,没有偶然性,那还有什么乐趣。

本来我就喜欢安静,对热闹的、反应一个基于现实的情况毫无兴趣,有的摄影师拍照的时候、做暗房的时候爱听音乐,觉得能给他带来灵感,我是一点声音都不能有,因为来拍照就是躲音乐来了,不想那么闹,就想它是安静的。

静下来的时候平时可能视而不见的东西,比如墙壁上铁钩子的一个影子,都会变的特别有意思,特别吸引你。常常有人问我拍这些有什么意义?没意义,为什么要问意义?能在庸常中发现一个奇妙的东西,就是幸福的。我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个上面,拍花儿拍一天,拍完开始冲洗,不像数码拍完就能看见,胶片能有更多可能性,传统工艺的可能性更多,等待未知,消磨时间。

D:是,等待未知,这种感觉很美好。很多摄影师至今痴迷于黑白胶片,也是因为它没那么快,有一种重新发现美的快感。

Z:这个过程可以说是一种修炼。我知道,美没有固有标准,谁也不愿意被束缚,可我的年纪和经历决定了,我还是对美有憧憬之心,喜欢美好的东西。我知道有很多美是颠覆的,超乎想象的,可此刻我做不到,我还在学习思考中。音乐是可以关起门来的,摄影多麻烦,关起门可以修自己,出了门修自己没用,很多东西是你无能为力的。我也喜欢彩色照片,但是很少拍,因为彩色照片玩的就是颜色,可是颜色实在太多了,分神,如果颜色难看,你快门怎么按得下去?黑白就不会。

D:但切换到大画幅和胶片也意味着技术难度要大多了。

Z:我是有点技术控,喜欢研究譬如“倒易率”“减显”这些事。刚开始玩儿胶片,拍出来“有影儿”,特高兴,但是时间久了会突然发现,不行,不满足是一天一天在加剧,不能容忍没有状况,一切安好,什么事儿都没有,曝光准确,暗部细节有,不够,还不够。我是比较爱学,别人都说,做音乐的嘛,应该抽象一点啦,不要太技术流,但是我希望自己首先在技术上能够做到,再去想其它的,这至少有一种工匠式的快乐,不是每个兴趣都是奔艺术家去的。可以冲出一张非常合格严谨的底片,这时候心情就特别好,觉得是完成了一个工艺。当然,光有这个是不行,如果你真正想要那个东西,那真是看运气和机缘了,不是你能够去算计的。

学音乐三十多年,到现在都不太了解什么是音乐,只是对它的技术了解,对它的过程了解,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真懂了。对于摄影来说也一样,以前以为黑白的照片就是黑白照片,这八个月拍了几千张底片,才明白真不是随便拍一张,调成黑白的就是黑白照片,但是很难说我现在就明白怎么样是一张好的黑白照片。

D:那你现在对摄影又有了什么新的理解?

Z:还在慢慢理解中,首先摄影要有光,如果没有好的光影,就很麻烦。我有一些照片是纯模仿,就是习作,想掌握光影是非常难在八个月里做到的,我办公室的环境,就只有那一块角落是有光的,而且每天也只有那么一会儿,但我不能改造这个屋子,如果你想在任何时候都能拍,就得用闪灯,虽说闪灯能模拟出任何光源,可我觉得就是和自然光不同,现代味特别浓你知道吗,就很烦。电影灯好一些,也用过几次,好贵,而且需要发电车。我现在都在用老的镜头,喜欢老胶片,模拟 analog,之类东西。其实并不需要那么清晰,我不是拍商业摄影,所以自然光是最好。

记得小时候住在老家平房里,那个光照进来的感觉太美,特别鲜活,特别有生命感。塔可夫斯基有一本宝丽来影集《世上的光》,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俄罗斯家里餐桌上的一束花,没什么特别,但是特别令人感动,有时候特刻意的去找一个东西的话,反而一无所获。

D:看你地上堆的画册里好像也有不少是传统摄影的,还有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摄影师或作品?

Z:有一些摄影师我非常喜欢,十几年前我就特别爱从国外往回带画册,就是爱看,那时候我自己不拍照片。梅普尔索普我特别喜欢,非常牛逼,但是他那种在中国歇了,在中国没法弄,而且你不看人家啥年代做的。还有爱德华·韦斯顿,直接被打动了,非常喜欢。喜欢韦斯顿,就像喜欢莫扎特一样,好遥远,现在谁还做这样的,但是有的时候我愿意活在那个传统里,很迷恋传统摄影这一块。

D:其实摄影圈也有不少人迷恋古典音乐,做音乐和拍照,在你看来有什么不同呢?

Z:个人觉得视觉的东西比音乐要来得更艰难一点,音乐太抽象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是海,它就去海,想乌云,它就是乌云。但是摄影,没有乌云就是没有乌云。音乐的厉害,就在于它是想象,你看不见也抓不着,它就是一个纯感觉的东西,但是视觉,你只要扛相机出去,就得要面对现实,依赖现实,总得要从现实来找你想要的东西。音乐的话,可以用一条欢乐的旋律,由于和声的不同,就可以改变色彩,但是照片怎么样做到这一点?我觉的特别难,这个转换对我来说不容易,还是有困惑,所以我觉得那些摄影家非常不容易,真幸苦。

有些能力是要靠时间和大量实践的,不会那么快就切入。很多人都跟我说,你要拍你看不到的东西,但是什么是看不到的东西啊?就像我用摄影去表现一个人的哀伤,可挂在脸上它就不是哀伤了,那么那个哀伤在哪儿呢?!音乐也是一样,你对音乐的技术都了解了,但是有的时候你还是做不好,你要等上天眷顾你一下。

D:虽然我们也会有听音乐的偏好,但在我们看来,做音乐也很难。

Z:音乐这个东西是跟每个人感知的部分有关,譬如说一个音乐让你听出了画面感,让我就一点都不会,这是完全可能,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种类的音乐。每一个地域,城市的音乐都不一样,这不能强求。比如有的人喜欢黑白摄影,有人就是喜欢彩色,这是完全没办法的事情。我觉得如果评价音乐好或不好是没意义的,古典音乐伟大,也有伟大的流行音乐,像Beatles,很少有人可以具有他们那种能量,恨不得是胡乱弹两下,都能激发出宗教般的热忱,赋予它那么高的人文力量。一个音乐只要能打动你,就够了。基本上在我看来,目前的流行音乐比较简单,尤其歌词一出来整首歌已经限定在那一点东西上,所以对我来说语言反而成为障碍,为什么古典音乐牛逼,是因为它给你的空间实在太大,真是一万个人能在里头获得一万个心境,理解方式,感动的点,都不一样。市场的音乐都是要准确,我必须直接击中你,过去的作品是不屑于击中市场的,它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有话只对那个人说。对我来说喜欢一个音乐,不是因为它迎合了我的趣味,而是它给了我更多的可能性。

D: 好在搞摄影的人多,虽然这个生态表面上看上去也会有比较功利、单一的一面,但实际上还是挺丰富的。

Z:每一种文化,每一个领域,都得有大量的、没什么成功欲望但是参与其中的人,它才能有一个健康的状况,而不是只有一些硬要成功的人,这不可能,因为成功的机会对谁来说都是微小的。在Beatles的时代不是只有Beatles,但是成名的可能就这一支乐队,那其他那么多人也是这一个文化现象共同的缔造者。其实90年代我们的音乐也是有意思的,崔健、唐朝,窦唯,张楚……非常独特的,与西方那个结合的好,但是依然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比如英国Bristol(布里斯托尔)这个城市,能出来Massive Attack、Portishead 、Tricky这样一帮人,只有一个不会成功,一定有大量的人在喜欢那个东西,沉浸在那件事情里,并且在那个文化里,才能造就这么多伟大的乐队。

D: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你自己的摄影作品,你会对别人的评价有所期待吗?

Z:目前这些都还只是兴趣和习作,还没达到我心目中作品的样貌。请大家多多指教!我觉得最幸福的是我这种人,年轻时努力过,并且非常幸运,我成功了,达成了自己的目标,接下来我愿意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仅此而已。在现实生活里,每个人都有空虚,都有各种颓丧的时刻,但是我有办法自己解决得好,已经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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